白菜又用掉了半棵。
楚清歌站在灶台前数了一下家底——白菜还剩半棵,萝卜一根,盐罐子见底了,米缸昨天就空了。今天非去菜市不可。
她拿了菜篮子出门。荷包里两文钱。
两文钱能买什么?萝卜两文三根。白菜三文一棵。不够。
她站在院门口想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从偏屋柜子底下翻出一只旧簪子——铜的,她搬来之前就有的,一直没用过。
她把簪子揣进荷包里出了门。
——
菜市。
老张头在。旁边多了个收旧货的汉子,蹲在地上,面前铺了块布,上面摆着些旧铜旧铁。
楚清歌先走到老张头那儿。
"一棵白菜,三根萝卜。"
"得嘞。五文。"
"我只有两文。"
老张头愣了一下。
"姑娘,这——"
"先赊着。明天补给你。"
老张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来了十来天了,每天都买,从不拖欠。
"行。两文先拿着,剩下的三文明儿给。"
"谢谢。"
"客气啥。"
楚清歌把菜装进篮子里,走到旁边那个收旧货的汉子跟前。
"铜簪子收吗?"
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铜簪上。
"看看。"
她把簪子递过去。汉子翻了两下,用指甲刮了一下簪头。
"铜的。十文。"
"十五。"
"得了吧,这成色——十二。最多十二。"
"十三。"
汉子看了她两秒。
"行。十三。"
他掏了十三文钱递过来。楚清歌把钱塞进荷包里,数了三文给老张头。
"张叔,欠你的三文,还了。"
"哎哟,这么快就凑上了?行行行,清了清了。"
楚清歌提着菜篮子往回走。荷包里现在有十二文。
——
上了桥。
萧绝在。
坐在老位置,一条腿搭在石栏外面,一条腿曲着。灰蓝色布衣,袖口卷着。左臂搁在膝盖上,右手指尖在石栏面上轻轻敲着。
她走过去。
三步。四步。五步。
她停了。
桥中央。萧绝坐在桥栏右侧。左侧空着,石栏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她站在桥中央,菜篮子拎在手里。
萧绝没回头。他的目光看着桥下的水。手指还在石栏面上敲着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
他没开口问。
她也没说为什么停。
她站了大概十来息。
然后她把菜篮子放在脚边。
菜篮子搁在桥面上,竹篾碰着石板,"咔"了一声。
萧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转身,在桥栏左侧坐了下来。
——
石栏面被太阳晒了一天,还有余温。隔着裤子传到大腿上,暖的。她面朝河那边,两条腿搭在石栏里面,脚踩着桥面。
萧绝在她右边。隔着两步的距离。
他没转头。
她也没转头。
两个人面朝同一个方向,看着桥下的水。
水流得不快,河面平静,偶尔有一片树叶漂过去。远处有一只白鸟贴着水面飞了一截,然后拉高了,飞到河对岸的树顶上落了。
谁都没说话。
桥上安静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,搭在肩上。
她的手搁在石栏面上,离萧绝的手大概一尺半的距离。他的手指没再敲了,搁着,没动。
她能感觉到他握着石栏的力度——指节微微发白了一点。
她没看他。
他也没看她。
——
坐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谁都没开口。
河水在桥下哗哗地响。远处有一只鸟在叫,短促的两声,然后停了。巷口那边传来狗叫,叫了几声也没了。
风又吹过来一阵。带着河水的腥味,和一点泥腥气。
楚清歌的手指在石栏面上动了一下。她摸到了一小块凸起——石面上有个浅坑,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磕出来的。她用指尖描了一下那个坑的边缘。
萧绝的手指也动了一下。不是敲,是收紧了一下。他搁在石栏上的手指攥了一下,指节更白了,然后松开了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。
天暗了一点。云从西边压过来,把日头遮了。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。
楚清歌站起来了。
她弯腰提起菜篮子。竹篾晃了一下,白菜叶子碰着萝卜,发出一点窸窣的声响。
她没转身看他。
"桂花糕明天少放一点桂花。"
她说完就走了。
脚步声在桥面上响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下了桥,踩上土路,越来越远。
——
萧绝坐在桥栏上,没动。
她刚才坐在他左边。两步远。
她坐在那儿,没说话,没看他,就坐了一盏茶的功夫。然后说了一句"桂花糕明天少放一点桂花",就走了。
明天。
她又说了明天。
上回她说"坐着就行"。今天她坐下来了。她在他旁边坐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握着的地方。
石栏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痕。是他刚才攥着石栏留下的——指甲在石面上刮了一下,刮出了一道白印子。
不深。过两天就磨没了。
但他现在看得见。
他伸出手指,在那道指痕上摸了一下。石头硌着指腹,白印子比周围的石面粗糙一点。
他收回了手。
看了一眼她刚才坐的位置。
石栏面上什么都没留。她坐了一会儿,没留下痕迹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空着的位置。
然后他从桥栏上下来,往桥南头走了。
——
青砖巷。小院。
他进了屋,点了灯。
从柜子里拿出一小袋糯米粉和一袋干桂花。
他坐在桌前,把干桂花倒出来一点在桌上。用手指拨了拨——花瓣碎的,颜色暗黄。
他拈了一小撮,闻了一下。
然后他放回去了一部分。少放一点桂花。
他站起来,去灶房。
和面,揉粉,拌桂花,上锅蒸。灶台矮了一点,他弯着腰揉面,腰有点酸。揉了一会儿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,又弯下去接着揉。
他今天揉得比往常仔细。面揉得匀,没有小疙瘩。桂花拌进去的时候他数了一下——比昨天少了三分之一。
蒸了大概两刻钟。
他揭开锅盖。热气冲上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
桂花糕。一块方的。颜色淡黄,表面桂花碎少了一些,分布匀了,不像上次堆在一边。
他拿刀切了一下。切面平整。
比前几天好。
他把它放在油纸上,四角折好,包严实了。
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的东西还在——字条、干桂花、诗、铜钱、蜜饯纸。
他没有往里面放新的东西。
他把抽屉推回去了。
油纸包搁在桌上。明天带去桥上。
他吹了灯,躺在床上。
闭上眼。
她今天坐在他旁边。
两步远。
他的手在被子上面搁了一会儿,手指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指节不疼了。但桥栏上那道白印子还在。
他把被子拉到胸口,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明天。
她说了明天。
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