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篮子里搁着一棵白菜、三根萝卜,上头还压着一小包蜜饯。
楚清歌今天买菜的时候在蜜饯摊子前站了一会儿。老婆婆新进了一批杏干,颜色比梅子浅,个头大。她没买杏干,还是买了梅子。两文。
荷包里原来有十文,买菜花了五文,买蜜饯花了俩,剩三文。
她提着篮子上了桥。
萧绝在。
老位置,右侧桥栏。一条腿搭在外面,一条腿曲着。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蓝色布衣,袖口卷了两道。他看到她上桥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楚清歌走过来。
三步。两步。
她在桥栏左侧坐下了。
菜篮子搁在脚边。
这次不是两步远。一臂的距离——她坐下之后,右手的指尖离他搁在石栏上的左手大概一尺半。
比昨天近了。
萧绝没动。他的手指搁在石栏面上,没敲,也没收紧。就搁着。
楚清歌坐下之后面朝河那边,看了一眼桥下的水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"你每天都在这里坐到天黑——不无聊吗?"
萧绝愣了一下。
她从来没主动开过口。之前在桥上的对话都是他先说的,她接的。今天她先开口了。
"不无聊。"
"看水流有什么好看的?"
"不是看水流。"
"那你看什么?"
"想事情。"
楚清歌的手指在石栏面上描了一下那个浅坑——昨天她也摸到过这个小坑。
"想什么?"
萧绝看着桥下的水。水面平静,有一片树叶漂过去了。
"想明天你过来的时候会说什么话。"
楚清歌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"那你想到了吗?"
"想到了。"
"想到了什么?"
萧绝沉默了一息。
"想到了你会问我'不无聊吗'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
"但你不说不确定。"萧绝说,"你说了我就知道我猜对了。你不说,我就不确定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——不是转头看,是余光扫了一下。
"那你今天不用想了。"
"嗯?"
"我主动问了。"她说,"明天你也别猜了。等我问就行。"
萧绝转过头看她。
这是她离开之后,他第一次看清她的侧脸。
她瘦了。下颌的线条比之前分明了一些,颧骨没那么圆润了。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——是吃得少了、活得多了一种清减。她的侧脸轮廓在暮色里很安静,嘴唇抿着,没什么表情。眼睫毛垂着,她在看桥下的水。
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,松了,有一缕垂下来搭在耳边。风一吹那缕头发就在脸旁边晃。
她感觉到他在看了。
她没转头。
"看够了?"
萧绝的嘴动了一下。
"没有。"
楚清歌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
两步不到的距离。她看着他,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——不是冷,也不是热。就是看着他。像在看一个坐在旁边的人,一个她允许坐在旁边的人。
"那你看。"
两个人对上了。
很短。大约两息。
她的眼睛是黑的,暮色里看不出深浅。但那两息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她的眼底没有躲。
以前她看他的时候会躲。不是转身走开那种躲,是目光先到他脸上,停一下,然后移到别处。那一下停顿就是躲。
今天没有。今天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没移。
两息。
然后她先移开了。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搁在石栏上的手。手指收了一下,从石栏面上拿开了,搭在膝盖上。
桥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。河面上的光暗了,从灰白变成了灰蓝。远处那只白鸟又飞回来了,贴着水面掠了一下,飞走了。
楚清歌站起来了。
她弯腰提起菜篮子。竹篾碰着石板,"咔"了一声。
"明天不给你带蜜饯了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那我吃什么?"
楚清歌已经走到桥那头了。她没回头。
"自己想办法。"
她的声音从桥那头飘过来。不大,但桥上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。语气不是冷的——也不是热的。就是那种嘴上说不给、但脚下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点的那种调子。
她下了桥,踩上土路。
走了。
——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他看着她走远。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拐上了土路,看不见了。
他低下头。
她刚才坐在他旁边。一臂的距离。比昨天近了一步。
她主动开口了。她问他在想什么。她说"等我问就行"。她让他看她。她看了他两息。
然后她说"自己想办法"。
他回味了一下那四个字。
不是"不给你带了"。是"自己想办法"。
"自己想办法"的意思是——你得自己弄到吃的。但没说不管你。
要是真不管,她会说"饿着"。
他说"那我吃什么",她说"自己想办法"。
——那就是还有的吃,只是不主动给了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石栏面上她刚才坐的位置。
什么都没留。她的手从石栏上拿开了,石面上没有痕迹。
但他看到了一小片桂花碎。
是从他衣服袖口上掉的——他今早揉面的时候沾的桂花碎,落在袖口上没拍干净。现在掉在了石栏面上,就在她刚才放手的位置旁边。
一小片。暗黄色的花瓣碎。
他伸手想把那片桂花碎捡起来。
手指碰到的时候,风过来了。桂花碎被吹走了,从石栏面上滚下去,飘到了河里。
他看着那片桂花碎在水面上转了一下,然后被水流带走了。
他收回手。
坐了一会儿。
天快黑了。西边天际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。
他从桥栏上下来,往桥南头走了。
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。
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"自己想办法。"
他站在桥头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继续走了。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。
他得回去想办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