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一天没去桥上。
第六天楚清歌没出门。米缸里还剩半棵白菜和一根萝卜,凑合煮了一锅汤,撑了一天。
第七天不行了。白菜叶子蔫了,萝卜也糠了,盐罐子刮到底了。
她拿了菜篮子出门。荷包里还剩三文。
出了村,上了土路,走到桥头。
萧绝在。
坐在老位置,桥栏右侧。一条腿搭在外面,一条腿曲着。手搁在膝盖上。
但桥栏上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油纸包,没有白瓷小碟,没有桂花糕,没有樱桃。
他空着手。
楚清歌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了一下。
"你今天什么都没带?"
萧绝看着她。
"你说的'后天'——今天就是后天。"
楚清歌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,又看了一眼桥栏上干干净净的石面。
"所以?"
"所以我在这里等你。"
楚清歌的手指在菜篮子提手上动了一下。
"不是等你来拿东西。是等你来坐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把菜篮子放在脚边,在桥栏上坐了下来。
这次她坐的位置比前天又近了一点。前天隔着两步,今天——半个手臂的距离。她的右手搁在石栏面上,离他的左手大概一尺远。
"那你等着了。"
"等着了。"
"等了多久?"
"一个时辰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一个时辰?"
"来早了一点。"
楚清歌没说"你不用等一个时辰"。
她转回头,看着桥下的水。水面平静,暮色里泛着暗灰色的光。远处有一只白鸟贴着水面飞过去,翅膀尖沾了一下水,又拉高了。
两个人坐在桥栏上,谁都没说话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。不冷,但有一点凉。桥下的水流声哗哗的,不大,但在安静的桥上听得很清楚。
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。
楚清歌开口了。
"你每天什么时候来的?"
萧绝看了一眼天色。
"早上来坐一会儿。傍晚再来坐一会儿。"
"早上几点?"
"辰时。"
"辰时?"楚清歌偏了一下头,"我每天辰时出门买菜。"
"我知道。"
楚清歌看着她。
"你知道?"
"你从王家村出来,走土路,上桥。我在桥上坐着的时候能看到你从土路那头过来。"
楚清歌想了想。
"那我每天早上从桥上走过去的时候——你都在?"
"都在。"
"那我怎么没看到你?"
"你走得快。从来不往两边看。"
楚清歌的手指在石栏面上敲了一下。
"那你怎么不叫我?"
"你没停。"
楚清歌没说话了。
她又看了一会儿桥下的水。一片树叶漂过去,在水面转了个圈,被水流带走了。
"那傍晚呢?"
"申时末来。坐到天黑。"
"每天都坐到天黑?"
"嗯。"
"下雨天呢?"
"也坐。"
楚清歌嘴动了一下。她想说他前阵子淋雨生病的事,但没说出口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石栏上的手。手指指尖离他的手大概一尺。她没挪。
"你坐在桥上——就为了看我走过去?"
萧绝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桥下的水。水面上的光暗了一点,云从西边压过来。
"也不全是。"
"还有什么?"
"想事情。"
"还想什么?前天你说想明天我会说什么话。"
"今天没想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来了就不用想了。"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坐在桥栏上,看着远处。河对岸有几户人家,屋顶上开始冒炊烟了。白烟飘上去,被风吹散了。
天暗了一些。云压得更低了,河面上的光完全变成了灰色。
桥上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楚清歌站起来了。
她弯腰提起菜篮子。竹篾碰着石板,"咔"了一声。
"那你明天早上还来吗?"
萧绝抬头看她。
"来。"
楚清歌站在他旁边,菜篮子提在手里。她顿了一下。
"那我明天早上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也来坐一会儿。"
她说完就走了。下了桥,踩上土路,一步一步地往王家村走了。
——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他看着她走远。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。走到土路拐弯的地方,她停了一步——不是回头,就是停了一下,好像在换菜篮子的手。然后她继续走了,拐过弯,看不见了。
萧绝低下头。
她刚才坐在他旁边。半个手臂的距离。比前天又近了。
她说"也来坐一会儿"。
不是"陪你"。不是"来找你"。是"也来坐一会儿"。好像她只是顺路,好像她只是也想过来看看水,看看桥。
但她说的是"也来"。
"也"——你来,我也来。
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她刚才坐过的桥栏。
石栏面上还有一点温度。不多。她坐了一盏茶的功夫,体温隔着衣裳透到石面上,只有一点。但他的手指贴上去的时候——能感觉到。跟旁边没人坐过的石面不一样。旁边是凉的,她坐过的地方是温的。
他的手指在那一小块石面上停了一会儿。
温度在散。一点一点地,石面重新变凉了。
他收回手。
看了一眼她坐过的位置。什么都没留。
但她明天早上会来。
他从桥栏上跳下来,往桥南头走了。走了两步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桥栏。
明天辰时。
他转过身继续走了。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。他得早点回去睡——明天辰时之前得到桥上。她到了他还没来的话,她会走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