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出门的时候东边的天刚翻白。
她昨夜没怎么睡好。躺在床上翻了几回,快到寅时才迷糊过去。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,她索性起了。
灶台上什么都没有。米缸空的,盐罐子刮干净了,白菜昨天吃完了。今天必须去菜市。荷包里还剩三文——刚好够一棵白菜。
她拿了菜篮子,系上荷包,出了门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。她伸手摸了摸右边袖子——袖袋里有个硬硬的小东西,硌着手指。
还在。
她出了巷子,上了土路。
——
远远看到桥上有个人的时候,她的步子没变。跟昨天傍晚一样,不快不慢地走。但她的眼睛比平时早了一步看到他——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。灰蓝色布衣,坐在桥栏上,一条腿搭在外面,一条腿曲着。手搁在膝盖上。
她上了桥。
萧绝看到她的时候没起身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"早上好。"
楚清歌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菜篮子搁在脚边。
她坐的位置跟昨天傍晚一样——半个手臂的距离。
清晨的桥跟傍晚不一样。傍晚是暗的,河面上的光是灰的,风里带着水腥味。早上不一样。阳光从东边斜过来,把桥面上的石板照得发白。河水比傍晚亮,水流声也比傍晚清。远处有几户人家的屋顶冒着炊烟,白烟直直地升上去,没什么风,散得很慢。空气里有一股露水的湿气,凉丝丝的。
"你什么时候来的?"
萧绝看了一眼东边的天。
"天刚亮。"
"天刚亮?"楚清歌看了他一眼,"那鸡都没叫吧。"
"叫了。叫了两遍。"
"你听到鸡叫就来了?"
"没等第三遍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你坐了多久了?"
"一个时辰。"
楚清歌的手指在石栏面上敲了一下。
"一个时辰。你来这么早做什么?桥上又没人。"
萧绝看着桥下的水。晨光照在水面上,波纹一层一层的,细碎的光在跳。
"怕你来了我不在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看着桥下的水。一只小鱼从桥墩旁边游过去,银色的,一闪就没了。
"我不来你怎么办?"
萧绝想了一下。
"那就明天再来。"
"明天不来呢?"
"后天再来。"
"天天不来呢?"
"天天来。"
楚清歌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搁在石栏面上,指尖离他的手大概一尺。
桥上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有一头驴在叫,"嗯啊——嗯啊——"拖了很长,然后停了。
"你吃早饭了没有?"
"没吃。"
"没吃就出来了?"
"不饿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他脸色比前两天好。不白了,有了一点血色。但眼底还是有青黑——睡得不多。
"你昨晚几点睡的?"
"亥时。"
"今早几点起的?"
"寅时末。"
"寅时末?"楚清歌的眉毛动了一下,"你就睡了两个时辰?"
"够了。"
"够了?你病才好几天——"
她停了。嘴闭上了。
萧绝转头看她。她刚才说了"病才好几天"——她在记他的病。
楚清歌没看他。她看着桥下面的水。
过了一会儿,她从右边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小小的一块,方的,颜色暗黄。用一片干净的粗纸垫着,大约拇指盖大小。表面能看到细碎的干桂花,嵌在凝固的蜜糖里,压得很实。
她把那块桂花糖放在桥栏上。就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。
萧绝看了一眼。
"这是什么?"
"桂花糖。"
萧绝伸手拿起来看了看。糖块是压实的,边缘切得齐整,四角方正。表面撒着干桂花碎,分布均匀。翻过来看背面——平整,没有气孔。
做这种糖要把蜜糖加热到合适的温度,拌入干桂花,倒模压平,等冷却了再切块。说难不难,但要把边缘切得这么齐整——刀得快,手得稳,糖的温度得刚好。
"你做的?"
"嗯。"
"什么时候做的?"
"昨天。"
昨天她没出门。在家里待了一天——就是做这个的。
萧绝把那块桂花糖翻过来看了看。切口光滑,没有毛边。
"你特意做的。"
楚清歌站起来了。
"不是特意。是正好多做了一块。"
她弯腰提起菜篮子。
萧绝看着她。
"多做了一块——其他的呢?"
楚清歌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吃了。"
"做了几块?"
"几块。"
"几块是几块?"
"三四块。"她改了一下,"五六块。"
"到底几块?"
楚清歌没回头。
"一块。"
萧绝手里捏着那块桂花糖,没说话。
楚清歌走了两步。
"你不是问我怎么知道的吗——你观察了我三辈子。我观察你一天就够了。你做事从来不多做。桂花糖做一块就是一块。什么正好多做了一块——你骗谁呢。"
楚清歌站在桥头,没转身。
"你去不去买菜?"
"去。"
"那你坐着干嘛?"
"我在跟你说话。"
"说完了吗?"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桂花糖。
"说完了。"
楚清歌下了桥,踩上土路,往菜市走了。
——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他把那块桂花糖放在掌心里看。
暗黄色的糖块,拇指盖大小,表面嵌着干桂花碎。切面平整,边缘齐整。压得很实——她用了力气。
一块。
她做了一块。
"正好多做了一块"——她在说谎。她说谎的时候会改口。先说"三四块",再说"五六块",最后说"一块"。越改越少,改到最后把底交了。
她不会说谎。以前也不会。
他把那块桂花糖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。蜜糖的甜味,混着干桂花的香。不浓,淡淡的。
他没吃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,把桂花糖包好,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的口袋里。口袋里还放着那片干桂花——她从碗底还给他的那片。现在桂花糖挨着那片干桂花,一起贴在他胸口。
他把口袋按了一下。
还在。
他坐在桥栏上,看了一眼天。太阳升高了一些,晨光变成了正光,从头顶照下来,把桥面上的石板晒得发白。
远处菜市的方向传来人声。有人在吆喝卖菜,有人在讨价还价。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听不清具体说什么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坐过的位置。
石栏面上什么都没留。跟每次一样——她走了,什么都不留下。
但他知道那块桂花糖是她做的。一块。只做了一块。给他了。
他坐在桥栏上,没走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。桥面上的影子从长变短。远处菜市的人声从密变稀,吆喝声少了,讨价还价的声音没了。
他坐在那儿,从辰时初坐到了午时。
暗尘从桥南头走过来的时候,他还在坐着。
"王爷,该吃午饭了。"
萧绝看了一眼天。
"午时了?"
"午时过半了。"
萧绝从桥栏上跳下来。腿有点麻了,他跺了两下脚,活动了一下。
"王爷,您今天从早上就坐在这儿?"
萧绝没回答。他伸手在怀里碰了一下那个口袋。
还在。
他往桥南头走了。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桥栏上她坐过的位置。
石栏面上晒了一上午的太阳,烫的。
他转回来继续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