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篮子里今天多了一样东西。
楚清歌早上从菜市回来的时候路过杂货铺,花两文买了一小包粗盐。荷包里原本三文,买了一棵白菜花三文,买盐花两文——不够。她跟老张头又赊了二文。
"张叔,明天补你。"
"行,不急。"
荷包里现在一文都没有了。
她提着菜篮子上了桥。
傍晚了。申时末,日头偏西。萧绝在老位置坐着,一条腿搭在外面,一条腿曲着。桥栏上放着一只油纸包——桂花糕。
楚清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半个手臂的距离。菜篮子搁在脚边。
她没拿那包桂花糕。她坐定了,看着桥下的水,开口问了一句。
"你每天晚上——一个人住在那庄子里,都在做什么?"
萧绝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前几天她问的都是桥上的事——你坐多久、你等什么、你看什么。今天她问的是桥下的事。是他回到庄子里、关上门之后的事。
"看公文。"
"你不是辞了?"
"朝里还有几个折子会递过来。不署名,但有些事我得看看。"
"看了管什么用?你又不能批。"
"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行。"
楚清歌没接这个话。
"还有呢?"
"有时候画画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画什么?"
"兰草。梅花。"
"还在画?"
萧绝看着桥下的水。
"你说过等画得比上一把好再送你。我还在画。"
楚清歌的手指在石栏面上敲了一下。
"那我说的那把——是哪把?"
"第三把。你说是气韵不对,不是技法不对。"
"我记得是第二把。"
"第二把你说是枝干太硬。第三把你说气韵不对。"
楚清歌想了一下。
"行。第三把。"
她看着桥下的水。水流得不快,暮色里泛着暗灰色的光。
"那你画了多少张了?"
"一个本子。"
"画满了一本?"
"第二本快满了。"
楚清歌转过头看他。
"两本?"
"嗯。"
"你画了两本兰草和梅花?"
"不全是兰草和梅花。也画了几张别的。"
"什么别的?"
萧绝沉默了一息。
"桥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桥?"
"这座桥。画了几张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她的手指在石栏面上那个浅坑里描了一下。
"画桥做什么?"
"坐在桥上的时候有时候会想——这座桥长什么样。从上往下看什么样,从侧面看什么样。回去之后画出来看看跟想的一不一样。"
"那你画出来了一样吗?"
"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桥栏上少了一个人。"
楚清歌的手指停了。
桥上安静了一会儿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。
远处有人赶着牛从河边过,牛蹄子踩在泥地上"噗噗"地响。牛过去了,声音也远了。
"你都画完了也没机会送出去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那就在我手里放着。等有机会的那天。"
"万一没有那天呢?"
"那就放着。"
"放一辈子?"
"放一辈子。"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石栏面上的油纸包。桂花糕。她伸手拿起来,掂了掂。
"今天的桂花放少了。"
"你说少放一点。"
"我说的是少放一点,不是少放一半。"
"我试了。不太确定放多少合适。"
"你之前放的量就行。减三分之一就够了。"
"好。"
楚清歌把油纸包打开了。桂花糕切面平整,颜色淡黄,表面桂花碎比前几天的少了一些。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
"甜了。"
"糖没变。"
"桂花少了糖就显得甜了。明天桂花加回来一点。"
"加多少?"
"你自己试。"
萧绝看了她一眼。
"你不告诉我?"
"你观察了我三辈子——自己琢磨。"
萧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楚清歌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,搁在菜篮子里。她站起来了。
"你那个本子——"
萧绝抬头看她。
"你有机会的那天——本子给我看看。"
她说完提起菜篮子,走了。
三步。四步。五步。
她没回头。
下了桥,踩上土路,一步一步地往王家村走了。
——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她刚才说"本子给我看看"。
不是"哪天给我看看"。不是"如果回王府的话给我看看"。就是"给我看看"。
没有条件。没有前提。没有"如果"。
就是"给我看看"。
他坐在桥栏上,看着她走远。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拐过土路弯,看不见了。
他低下头。
桥栏上什么都没留。跟每次一样。但她的桂花糕他吃了一小块——不对,她掰了一块,剩下的包好放在菜篮子里带走了。
她把桂花糕带走了。不是吃完了放在桥上,是带走了。
他看了一眼桥下的水。天暗了,水面变成了深灰色。
他从桥栏上跳下来,往桥南头走了。
——
青砖巷。庄院。
他进了屋,点了灯。
他走到桌前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的东西还在——字条、干桂花、诗、铜钱、蜜饯纸。
他把这些东西拿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然后从抽屉底下拿出两只本子。
第一只本子薄一些,纸边发黄,翻了几页之后能看到纸面有凹凸——是画了之后又撕掉的痕迹。撕掉了十几页,剩下的画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全是兰草和梅花。
第二只本子厚一些,纸白一点。翻开来,前面的画比第一本好——线条稳了,构图也松了一些。兰草的叶子不硬了,有了一点弧度。梅花的枝干不僵了,有了一点转折。后半部分的画跟前半部分又不一样——笔触更轻,留白更多。
中间夹着几张桥。
他翻到那几张桥的时候停了一下。桥是从侧面画的,桥栏上的石板一块一块的,画得很细。桥栏上没有人。但有一张——最后一张——桥栏上有一个很小的人形,坐在右侧桥栏上,线条简略,只勾了一个轮廓。
他看了那个人形一会儿。
他拿起笔,蘸了墨。
他在这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。
"第八日,她说想看看。"
字很小,写在画的右下角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他把本子合上了。
他把桌面上的东西重新放回抽屉里——字条、干桂花、诗、铜钱、蜜饯纸、两只本子。
推上抽屉。
他吹了灯,躺在床上。
闭上眼。
"本子给我看看。"
他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。
没有"哪天"。没有"如果"。
就是"给我看看"。
他把被子拉到胸口。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枕边还放着那片干桂花——她从碗底还给他的那片。他伸手碰了一下。
还在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被子上面。
明天辰时还得去桥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