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今天去菜市早了一些。
她跟老张头还了二文钱——昨天赊的。从哪来的二文?她早上出门前在偏屋翻出了一只旧铜耳勺,拿到收旧货的汉子那儿换的。汉子只肯给二文,她没还价。
"两文就两文。"
"得嘞。"
她把二文还给老张头,买了一棵白菜。三文。荷包里又空了。
她提着菜篮子往回走,上了桥。
——
萧绝在。
但今天他手里多了样东西。
一只深蓝色的册子,巴掌大小,封皮是蓝布面的,边角翻毛了,磨出了白丝。看样子被翻过很多次。他右手拿着册子,搁在膝盖上。
楚清歌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半个手臂的距离。菜篮子搁在脚边。
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。
"你带了。"
萧绝把册子放在桥栏上。就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。
"带了。"
楚清歌看着那只册子。蓝布封面上有一道折痕,像是被折过压过。封皮的四角都磨毛了,右上角还有一小块墨渍。
她没伸手拿。
她先看了萧绝一眼。
"你紧张?"
萧绝的手在膝盖上平放着。十根手指都搁在膝盖上,没敲,没动。但他搁得太平了——刻意平的那种平。
"有一点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两秒。
"又不是让你交考卷。"
她伸手拿起了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
——
墨兰。
一枝斜出的兰草,三片叶子,一茎花。线条比她上次看到的稳了——上次他的线条有犹豫,起笔和收笔的地方有毛茬。这一次没有。起笔重,行笔匀,收笔利落。叶子的弧度自然,不是硬弯出来的,是带着笔意转出来的。
她翻了一页。
又一枝兰草。这枝比第一枝好——构图松了一些,留白多了。叶子不再全部往一个方向出,有一片往回折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的。
再翻。梅花。
梅花画了几页。枝干比以前柔了——以前他的梅枝像骨头,硬,直。现在有了一点弯,有了节,有了转折。花朵的点法也变了,不再是一排一排齐齐地点,有疏有密。
中间夹着几张竹叶。竹叶画得一般——比兰草和梅花差。笔触快了,收不住,叶尖散了。
她翻过去了。
又翻了几页。兰草,梅花,兰草,梅花。
然后她翻到了一页。
桂花。
不是桂花树。是一枝斜出的桂花枝。枝条从左下往右上出,分了两个杈,叶片对生,枝头缀着细碎的花。墨色的,没有上色,但花粒的点法很细——一颗一颗的,大小不一,有聚有散。
楚清歌的手指在这一页停了。
她没翻过去。
两息。
然后她翻到了下一页。
——
后面还有几页。兰草。梅花。又是一枝兰草。最后一页是半幅——画了一半,没画完,只有两片叶子。
她合上了册子。
"画得还行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'还行'是几分?"
"比上一次好。"
萧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很小的幅度,不到半分。
"那我可以继续画。"
楚清歌把册子推回给他。册子在石栏面上滑了一下,停在两人中间的位置。
"等你画满第二本——再给我看。"
萧绝看着那只册子。
"第二本快满了。"
"快满了就是还没满。画满了再说。"
"那大概还要——"
"你画你的。我又没催你。"
萧绝把册子拿起来,拿在手里。
楚清歌站起来了。她弯腰提起菜篮子。
"今天不买菜了。回去炖汤。"
"你不是买了白菜?"
"那就回去煮白菜。"
她拿着菜篮子走了。三步。四步。
"楚清歌。"
她停了。没转身。
萧绝坐在桥栏上,手里拿着那只蓝布面的册子。
"桂花那一页——你看了两息。"
楚清歌没回头。
"你数的?"
"嗯。"
"那你数错了。一息半。"
她下了桥,踩上土路,走了。
——
萧绝坐在桥栏上。
他手里拿着那只册子,低头看着封面。蓝布面,磨毛的边角,右上角那块墨渍。
她翻了。从头翻到尾。兰草看了,梅花看了,竹叶看了,桂花看了。
桂花那一页——两息。
她说一息半。她在嘴硬。一息半翻不过一页。她停了。她看着那枝桂花枝看了两息,然后才翻过去。
那枝桂花的构图——跟那把扇子上的构图一样。她退回来的那把扇子。他画在扇面上的那枝桂花,她看完之后退回来了。现在他又画在本子里。同一个构图,同一个角度,同一枝桂花。
她认出来了。
他翻开册子,翻到桂花那一页。
墨色的桂花枝。枝条从左下往右上出,分了两个杈,叶片对生,枝头缀着细碎的花。
他拿起笔——他从怀里带着笔。一支小狼毫,短杆的。他蘸了墨。
他翻到这一页的背面。
背面的纸是空白的。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。
"她多看了两息。"
笔迹小,墨淡,不翻到背面看不到。
他把笔收回去,把册子合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桥栏上她刚才坐的位置。
什么都没留。
但他知道她坐了多久。从她坐下到她站起来,大约半盏茶的功夫。比昨天短了一些。但今天她翻了册子。
他把册子放进怀里。贴身口袋里——挨着那片干桂花和那块桂花糖。
三样东西挤在一起。干桂花,桂花糖,画本。
他坐在桥栏上,又坐了一会儿。
天暗了。河面上的光从灰变暗。远处屋顶上的炊烟散了。
他从桥栏上跳下来,往桥南头走了。
走了两步,他停了一下。
她说"等你画满第二本再给我看"。
第二本快满了。还差最后几页。
他回去得画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