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锅是萧绝的。
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早半个时辰,汤也炖得比昨天久。排骨焯水撇了三遍浮沫,萝卜切成大小一致的滚刀块,盐只放了半勺。没放红枣,用了小颗的枸杞。
楚清歌上桥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坐着了。砂锅搁在桥栏旁边的石面上,盖着盖子,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。
她在旁边坐下,半个手臂的距离。菜篮子搁在脚边。
"又你熬的?"
"嗯。"
她伸手揭开砂锅盖子。热气冲上来,比昨天的浓。汤色比昨天白了——炖的时间长。
萧绝从旁边递过一只碗。
楚清歌接过碗的时候,萧绝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。
他的视线落在桥南侧的山坡上——不是刻意看的,是余光扫到的。山坡的树丛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很短,不到一息。像是金属表面在落日余晖里反了一下光。
他接过楚清歌递来的汤碗,动作没有停顿。
"别回头。有人在看。"
楚清歌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继续盛汤,勺子舀进砂锅的声音没变。
"山坡上?"
"对。反光了一下。可能是镜片,也可能是刀鞘上的铜扣。"
楚清歌把汤盛好,把碗递给他。她的动作跟平时一样——端碗、递碗、松手。
"大皇子的人?"
"大概率。"
"跟了几天了?"
"不确定。今天第一次看到反光。之前可能也在,只是没露破绽。"
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桥上喝汤。
楚清歌喝了一口。
今天比昨天好。盐放对了,汤色白了,浮沫撇干净了。萝卜炖得软烂,入口即化。
"盐对了。"
"嗯。"
"萝卜也行。"
"嗯。"
两人一边喝汤一边说话,声音不大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两个人的坐姿都调了一下——萧绝的身体微微侧向楚清歌那边,肩膀往左偏了几寸。不大,不显眼。但这个角度刚好把楚清歌的侧脸和上半身挡在了他的背后。
从山坡上的角度看过来,只能看到萧绝的背影。
楚清歌注意到了。她没说。
她喝了一口汤,用勺子拨了一下碗里的排骨。
"你今天炖了多久?"
"一个半时辰。"
"昨天呢?"
"一个时辰。"
"难怪今天白了。多炖半个时辰汤就白。"
"记住了。"
桥下的水流声哗哗的。远处有一只白鸟贴着水面飞过去,翅膀尖沾了一下水。暮色渐沉,天边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。
两人把汤喝完了。
楚清歌把碗收进布包里。两只碗、两把勺子、砂锅盖子,一样一样放好。
"他们能看到多久?"
萧绝看了一眼天。
"天黑就看不到了。这种距离,暮色一沉就看不见人影。"
"那以后桥上还能坐吗?"
萧绝把砂锅盖上。
"换地方。"
"换哪?"
"桥下河滩。那边有几棵老柳树,树冠大,从山坡上看下来全被树挡着。河滩上有平石头,能坐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你知道地方?"
"我每天都把附近能坐的地方看一遍。"
楚清歌的手在布包上停了一下。
"你每天看一遍——什么时候看的?"
"早上。你来之前。我先在桥上坐一会儿,然后沿着河走一圈,再回来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她把布包系好了,提起菜篮子。
萧绝也站起来了。
两人从桥栏上下来,往桥南头走。并肩。不是刻意的——桥面不宽,两个人走就挨着了。
楚清歌走在他左边。她的脚步跟平时一样,不快不慢。
"你每天把附近看一遍——是为了找可以坐的地方?"
萧绝看了她一眼。
"是为了找可以让你坐得安心的地方。"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的脚步没变。没快,没慢。没拉开距离。
两人走下桥,踩上土路。暮色更暗了,山坡的轮廓变得模糊,树丛连成了一片黑影。
"河滩怎么走?"
"桥头南侧有个石阶,下去就是。三十步。"
"明天几点?"
"申时末。跟现在一样。"
"行。"
她走到土路拐弯处停了一下。
"明天汤你熬还是我熬?"
"我熬。你不用拎砂锅。"
"那你把盐放对。"
"半勺。"
"嗯。"
她拐过弯,走了。
——
萧绝站在桥头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。
他转回来,看了一眼山坡。
暮色沉了。山坡上的树丛变成了黑影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刚才那个反光的位置——他目测了一下,大约在山坡中段,距桥面三百步左右。那个角度能看到桥面,但看不清脸。能看到两个人坐在桥栏上,能看到砂锅,能知道他们在喝东西。
能看到他们坐在一起。
他站在桥头想了一会儿。
大皇子的人。跟了多少天不好说。但今天才露出反光——要么是新换的人,要么是今天才找到合适的位置。
他们看到的是什么?两个人坐在桥上喝汤。一男一女。一个住在青砖巷的庄子,一个住在王家村的小院。
他们看到这些就够了。够汇报上去。够让大皇子知道萧绝没在庄子里闭门不出——他在桥上,跟一个女人,喝汤。
他看了一眼天。
彻底黑了。
他提起砂锅,往桥南头走了。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桥头南侧。
石阶。窄,三级,石面上有青苔。下去就是河滩。他早上看过——河滩上有三块平石头,挨着河沿,头顶是两棵老柳树的树冠。从山坡上看下来,树冠把那一小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。
明天申时末。
他走下石阶看了一眼。
河滩比他早上看的时候暗了一些。三块平石头还在,挨着河沿。柳树的枝条垂下来,扫着水面。水流声比桥上听到的更近——就在脚边,哗哗的。
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一下最靠里的那块石头。
石头面是平的,有一点凉。大小够坐两个人。
他站起来,走上石阶,回了庄子。
进了屋,他把砂锅洗了,搁在灶台上。然后坐到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那只蓝布面的画本。
他翻到最后几页。还差三页就画满了。
他拿起笔,蘸了墨。
没有画画。他在倒数第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
"第十一日。山坡有人。换地方。河滩。"
他把笔放下,合上本子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片干桂花——她从碗底还给他的那片。花瓣已经干透了,薄得透光。他放在手心看了一下,放回口袋里。
桂花糖还在。画本也在。
三样东西挤在一起,贴着胸口。
他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