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上有青苔,踩着滑。
楚清歌一只手扶着桥墩,一只手提着菜篮子,侧着身子往下走。三级石阶,每一级都不高,但窄,只够放一只脚。
下完石阶就是河滩。
沙石地面,踩着软。往前几步有三块平石头,挨着河沿,大小不一。头顶是两棵老柳树,枝条垂下来拖到了水面,像一道帘子。从山坡上看下来,树冠把这一小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。
萧绝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最靠里的那块平石头上,面前的沙地上铺了一块灰蓝色的粗布。布是棉的,叠过,有折痕,但铺得很平。布上放着一只砂锅——就是他那只灰褐色的平盖砂锅,外面裹着一层棉布。
楚清歌走过去,在中间那块石头上坐下。菜篮子搁在脚边。
她看了一眼那块铺好的布。
"你连布都铺好了。"
"提前来的。"
"铺了多久?"
"早上。"
楚清歌伸手摸了一下布面。干的,底下的沙地也平整——他把沙推平了才铺的布。
"早上铺的布,傍晚来用。中间这一整天——万一被人动了?"
萧绝:"我在柳树上刻了个记号。布的位置没动过。"
楚清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柳树。最近的枝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刻痕,露出白木茬。
"那你每天早上来——除了铺布,还干什么了?"
"看了一遍周围。从河滩往上游走了一百步,往下游走了一百步。两侧都是树丛,没有路,人下不来。只有石阶这一条路。"
"你在查安全路线。"
"嗯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她伸手去拿砂锅外面的棉布。
棉布裹了两层,系了个扣。她解开扣子,把棉布拆下来。砂锅露出来了——还是热的。她摸了一下锅壁,烫手。
"包了棉布还这么烫?"
"我申时初就到了。炖好了包上棉布,放在布上。两个时辰了。"
"两个时辰还这么烫。"
"棉布厚。"
楚清歌揭开砂锅盖子。热气冲上来,带着一股莲藕的清香。
汤色偏白,莲藕切成滚刀块,排骨上的肉炖得松散了。汤面上漂着几粒莲子,涨得鼓鼓的,颜色比汤深。
"今天是什么汤?"
"莲藕排骨。加了莲子。"
楚清歌从菜篮子里摸出两只碗——不是之前那两只了。之前那两只白瓷碗昨天收回去的时候放在窗台上,夜里风大,刮下来了,碎了一只。另一只没碎,但边沿磕了个口。
她今天带的是两只粗陶碗。从隔壁王婶那儿借的。
"碗呢?"
"碎了。风刮的。"
萧绝看着她手里的粗陶碗。
"碎了几只?"
"一只。另一只磕了个口,还能用。但两只不配套了。"
"那明天我带两只新的。"
楚清歌拿粗陶碗盛了一碗汤递给他。他接过碗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手——指腹上有一道红印,新的,像是被砂锅边缘烫的。
"你手怎么了?"
萧绝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。
"揭锅盖的时候烫的。"
"不会拿布垫着?"
"忘了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她给自己盛了一碗,喝了一口。
莲藕炖得软了,咬开来拉丝。排骨的肉味渗进汤里,汤底有一层薄薄的油花。莲子——她嚼了一下,微微发苦。
"莲子放多了。"
"放了几颗。"
"八九颗。汤都发苦了。"
"那下次放少一点。"
"两三颗就行。多了抢味。"
"好。"
萧绝喝了一口汤。确实有一点苦尾。但他觉得不算难喝。
两人坐在河滩上喝汤。头顶柳枝垂着,偶尔有风过来,柳条扫过水面,"沙沙"地响。水流声比桥上听到的近得多——就在脚边,哗哗的,能看见水底的石子。
"明天我熬。"
萧绝看了她一眼。
"那你带什么?"
楚清歌想了想。
"带两只新碗。你那只磕了口的别用了。"
"好。明天带新碗。"
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
明天。她说"明天我熬"。他说"明天带新碗"。
他们已经在说"明天"了。不是谁约谁。不是"你明天来吗"。就是"明天我熬"、"明天带碗"——像说好了的一样。
楚清歌喝完汤,把碗放在沙地上。
"你莲藕在哪买的?"
"镇上。菜市旁边有个卖藕的老头。"
"多少钱一斤?"
"八文。"
"又贵了。菜市里的莲藕五文一斤。"
"菜市没有莲藕。我转了一圈没看到。"
"那你不会早上去?早上有的。下午去当然卖完了。"
"明天早上你帮我带?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你自己去。早上辰时。菜市东头第三个摊位。"
"好。"
两人把碗收了。楚清歌把粗陶碗洗了——河沿的水浅,蹲下去就能洗。她用手指搓了碗沿,涮了两遍,放进菜篮子里。
萧绝接过她洗好的碗,用棉布擦干,放进砂锅旁边。
两人没有立刻走。
坐在石头上,看着河水。
天暗了。暮色从河面上沉下来,柳树的枝条变成了黑色的线条。远处山坡的轮廓越来越模糊,最后连成了一片暗影。
楚清歌开口了。
"那个人——你打算怎么处理?"
萧绝知道她问的是山坡上的人。
"先不动。看看是谁派来的。"
"不是大皇子的?"
"大概率是。但不确定是不是只有他一家。二皇子也可能派人。"
"如果他们对你的动静不放心呢?"
"什么意思?"
"你每天来桥上坐着。一个辞了官的人,不在庄子里待着,天天往桥头跑——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在做什么?"
萧绝看着河面上的水。
"会。"
"那你怎么办?"
萧绝沉默了几息。
"那就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到的。"
"什么意思?"
"他们想知道我在做什么——我让他们看到。"
楚清歌转过头看他。
萧绝看着河面。
"让他们看到一个辞了官的人,每天坐在桥上,跟一个女人喝汤。不是密谋,不是联络旧部,不是暗中做什么——就是追人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
"我每天来桥上,不是看公文,不是见什么人。就是等你。等到了就坐一会儿,等不到就明天再来。他们看到的就是这些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他们就会觉得——萧绝废了。不关心朝堂了,不关心政事了。他只关心一个女人。"
楚清歌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"那他们就不会管你了。"
"不会管一个废了的人。"
桥下安静了一会儿。水声哗哗的,柳枝在头顶晃。
楚清歌站起来,提起菜篮子。
"那你让他们看到你在追我——追到了没有?"
萧绝也站起来。
"还在追。"
"追到了什么程度?"
"能一起喝汤了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暮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,但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"那你继续追。"
她说完往石阶走了。走了两步停了一下。
"明天莲藕我买。你把钱给我。"
"多少?"
"五文。早上辰时我去买。你到时候直接来河滩。"
"好。"
她上了石阶。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,然后踩上土路,走了。
——
萧绝站在河滩上。
他弯腰把砂锅和棉布收好,用布包了。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河面——彻底黑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说的是实话。
他确实在追她。在桥上追了十二天。从桂花糕到桂花糖,从站着等到并排坐,从一只碗到两只碗。
他没有在密谋什么。他就是在追一个人。
而她说了"那你继续追"。
他提起砂锅,走上石阶。
到了桥上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山坡的方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那个位置在——山坡中段,三百步外。
明天他们还会看。那就让他们看。
他往桥南头走了。脚步不快不慢。
明天辰时。莲藕。五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