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午时开始下,到申时没停,反而更大了。
楚清歌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。雨帘子似的,哗哗地砸在院子里,把地面打出一个一个水坑。菜地里的白菜叶子被雨点子打得一颤一颤的。
她早上辰时去的菜市。雨还没下。她买了莲藕——五文,菜市东头第三个摊位,萧绝说的那个老头。老头姓孙,脸上有麻子,藕切得整齐。
萧绝给了她五文。昨天傍晚在河滩上给的,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。
她把莲藕拿回来了,想炖汤。结果午后雨就开始下。一开始不大,她没在意,把排骨焯了水,莲藕切了块,准备丢进砂锅里。
然后雨大了。
她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,搁在桌上。看着窗外的雨想了一会儿。
这么大雨。石阶上有青苔,下了雨更滑。河滩上是沙地,下了雨变泥。柳树下能挡一些,但站久了鞋裤全湿。
他不会来了。
她把灶火灭了。排骨和莲藕还在砂锅里,没炖。她盖上了盖子。
又过了一会儿。申时过了。申时末了。
她站在屋檐下又看了一会儿雨。
然后她回屋拿了蓑衣,披上。出门。
——
土路上全是泥。
她的布鞋踩在泥里,每一步都带起一坨。蓑衣挡了头和身子,但裤脚全湿了,贴在小腿上。
上了桥。
雨打在桥面上的声音很响,啪啪啪的,像有人拿巴掌拍石板。桥栏上全是水,石面泛着深灰色。
她走到桥头南侧,往下看了一眼。
柳树还在。枝条被雨水打得垂得更低了,几乎拖到了河面上。树冠底下——
有人。
一个穿蓑衣的人,站在最靠里的那块平石头旁边。蓑衣上挂满了水珠,亮晶晶的。脚边放着一只砂锅,用布包着。
楚清歌站在桥头看了两息。
然后她走下了石阶。
——
石阶比平时更滑。她一只手扶着桥墩,一只手提着菜篮子,脚踩实了才往下迈。三级石阶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。
到了河滩上,脚踩进了泥里。软的,凉的,没过了鞋底。
她走到柳树下。头顶的柳枝和树冠挡了一部分雨,但还是有雨滴从叶缝里漏下来,打在肩膀上。
萧绝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上有水——不是汗,是雨水顺着蓑衣的帽檐滴下来的。帽檐是竹编的,挡不住斜雨。他的眉毛上挂着水珠,下巴上也滴着水。
"你来了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你什么时候来的?"
"午后。"
"午后?雨是午时开始下的——你午后就来了?"
"嗯。"
楚清歌看了一眼他的脚。鞋面全湿透了,裤脚卷着,但卷上去的地方也湿了,颜色深了一截。他站的那块平石头上有一小滩水——是从他蓑衣上滴下来的,积的。
"你站了一个下午?"
"怕你来了我不在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弯腰看了一眼脚边的砂锅。棉布包着,两层。外面那层湿了一些,但里面那层还是干的。她伸手摸了一下砂锅壁——烫的。
"汤还是热的。"
"包了两层棉布。"
她解开棉布,揭开砂锅盖子。热气冲上来,比平时更浓——雨天冷,热气散得慢。莲藕排骨汤。汤色偏白,莲藕切得大小不一。
"你炖的?"
"嗯。"
"我说了今天我炖。"
"雨大。我想你可能不来。就自己炖了。"
楚清歌看着砂锅里的汤。莲藕切得大小不一——他刀工还是不行。排骨炖得倒是烂了。汤面上漂着几粒莲子。
"莲子放了几个?"
"三颗。"
"行。"
她没带碗。
萧绝从蓑衣下面摸出两只碗。
新的。白瓷的,比之前的细一些。碗沿没有青纹,素面的。碗底烧了一个小小的"福"字。
"你让我带的。"
楚清歌看着那两只碗。
"你连碗都提前带了。"
"你说过今天带新碗。"
"我说的是我带。"
"你说'你带两只新的碗'——'你'是我。"
楚清歌张了一下嘴。
她说的是"带两只新的碗"。前面没说谁带。他自己认了。
她没争。
她接过一只碗,从砂锅里舀了一碗汤。莲藕和排骨盛进去,汤满了。她把碗端在手里,喝了一口。
汤入口。莲藕软了,拉丝。排骨的肉味渗进了汤里。盐——半勺。刚好。莲子三颗,微苦但不抢味。
比他之前炖的都好。
她又喝了一口。
萧绝也盛了一碗。他端着碗站在石头旁边——没坐。平石头上有水,布没铺。
"布呢?"
"没铺。下雨铺了也湿。"
"那你站着喝?"
"站着能喝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然后她把碗放在砂锅盖上,走到平石头旁边,用袖子把石头面上的水擦了一下。擦不干——石面吸水。但她擦了几下,擦掉了上面的泥点子。
她在石头上坐下了。
"坐。"
萧绝看了一眼石头。上面还有点湿。他没管,坐了下来。挨着楚清歌——比平时近了一点。不是他挪过去的,是石头就这么大,两个人坐就挨着了。
半个手臂的距离都没有了。大约一尺。
两人坐在石头上喝汤。
雨还在下。柳树挡了一部分,但还是有不少雨滴漏下来,打在蓑衣上、打在头发上。汤碗里的汤面偶尔被一滴雨砸出一个小圆点。
谁都没说话。
喝了几口之后,楚清歌用勺子拨了一下碗里的莲藕。
"你刀工不行。莲藕切得大小不一。"
"切的时候手滑了。刀不利。"
"刀不利你磨一下。"
"庄子里没有磨刀石。"
"河边有。河滩往上游走五十步,有一块青石头,平的。能磨刀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洗衣服的时候看到的。"
萧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。他喝得比楚清歌快——汤好喝的时候他喝得快。
"明天我磨。"
"嗯。"
楚清歌把碗里最后一块莲藕吃了,把空碗放在膝盖上。
雨小了一些。从大雨变成了中雨,雨点没那么密了,打在柳叶上的声音从"啪啪"变成了"沙沙"。
"你下次——不用站这么久。"
萧绝看着河面。河水涨了一点,比昨天急。
"怕你来了我不在。"
"我来了你不在我就走。明天再来。"
"那今天就白站了。"
"本来就白站。下雨天你站一个下午——病了怎么办?你前几天才好。"
萧绝没说话。
楚清歌把碗放进菜篮子里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水。
"明天晴了再去桥上。"
"好。"
她提起菜篮子,往石阶走了。走了两步。
雨打在她的蓑衣上,沙沙地响。她停住了。
没有回头。
"如果要去——别淋雨。"
她说完继续走了。上了石阶,踩上桥面,往桥北头走了。蓑衣在雨里晃着,脚步声被雨声盖了一半。
——
萧绝站在柳树下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上了石阶,过了桥,拐上了土路。蓑衣的颜色在雨里越来越模糊,最后看不见了。
他低下头。
脚边放着一只碗——她喝完的那只。还有一只碗——他喝完的那只。两只新碗。
她说了"别淋雨"。
不是"别来了"。不是"下雨别去了"。是"如果要去——别淋雨"。
意思是她知道他会去。她没拦着。她只是让他别淋着。
他弯腰把两只碗捡起来,用蓑衣的内侧擦了擦。碗面还是温的——汤的热度还没散。
他把碗放进砂锅旁边,用棉布包好。
雨还在下。小了一些,但没停。
他提起砂锅,走上石阶。石阶滑,他走得很慢。到了桥面上,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桥北头。
土路上什么都没有。雨幕把一切都遮住了。
他往桥南头走了。
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桥栏。石栏面上全是水,冲刷着之前那道他攥出来的指痕。白印子还在——但被雨水泡着,淡了一些。
他看了两息,继续走了。
回到庄子的时候全身都湿了。暗尘在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干衣裳。
"王爷——"
"别废话。衣裳拿来。"
他换了衣裳,把砂锅洗了,碗擦了。两只新碗,白瓷的,碗底烧着"福"字。他把碗放在灶台上,挨着砂锅。
明天还会用。
他坐到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画本。翻到最后两页——还差两页就画满了。
他拿起笔,蘸了墨。
没画画。他在倒数第二页写了一行字。
"第十三日。雨。她说别淋雨。"
他放下笔,合上本子。
推上抽屉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雨打在瓦上,"嗒嗒嗒"地响。比河滩上的声音闷。
她今天没炖汤。她买了莲藕,切了块,排骨焯了水。但雨大了,她灭了灶火,没炖。
他炖了。
她喝了他炖的汤。
他翻了个身。面朝墙。
明天如果晴了,去桥上。如果还下雨,去河滩。不管去哪——带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