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第十四天的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,把河滩上的石头晒得冒白气。地面还是湿的,踩上去软乎乎的,脚印里能渗出水来。
楚清歌辰时去了菜市。买了莲藕和排骨——莲藕五文,排骨是王婶给的,没花钱。荷包里萧绝前天给的五文刚好够。
她拎着菜篮子回到小院,把莲藕切块,排骨焯水,丢进砂锅里炖。炖了一个时辰。盐最后放,半勺。莲子两颗。
申时末,她提着砂锅出了门。
砂锅用棉布包了一层。她学萧绝的办法——棉布裹着能保温。菜篮子里搁着两只白瓷碗,碗底烧着"福"字的那两只。
上了桥。桥面还是湿的,石板缝里积着水。她过了桥,走到桥头南侧,往下看了一眼。
萧绝在河滩上。坐在最靠里的那块平石头上,面前铺了一块干布——换了新的,比昨天那块大一些。他旁边放着一只油纸包。
她走下石阶。
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泡过了,比平时滑。她一只手扶着桥墩,一步一步下去。到了河滩上,脚踩进软泥里,"噗"的一声。
走到柳树下。萧绝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"雨停了。"
"嗯。"
她在石头上坐下,把砂锅放在两人中间。萧绝看了一眼砂锅外面的棉布。
"你也包了。"
"学你的。"
她解开棉布,揭开砂锅盖子。热气冒上来——莲藕排骨汤。汤色白,莲藕炖得软了,排骨上的肉松散了。两颗莲子浮在汤面上。
"你炖的?"
"嗯。"
"莲子放了几个?"
"两颗。"
"行。"
她从菜篮子里摸出两只白瓷碗,盛了一碗递给萧绝。萧绝接过来。
两人坐在石头上喝汤。
头顶的柳枝被雨水洗过了,叶子绿得发亮。雨后的河面比平时宽了一些——水涨了,漫上了河滩边缘。水流比昨天急,声音也大了一些。
楚清歌喝了一口汤。
"盐刚好。"
"嗯。"
"莲藕也炖烂了。"
"炖了一个时辰。"
"行。比我昨天估计的强。"
萧绝喝了一口汤。她炖的确实比他好——汤更浓,莲藕更软,盐更准。
两人喝了几口。
楚清歌又盛了一碗。她正把勺子伸进砂锅里舀汤的时候——
柳枝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雨停了,没有风。但柳枝晃了。往左边偏了一下,又回来了。
萧绝放下碗。
"别动。"
楚清歌的手停在砂锅上方,勺子还搁在汤里。
她的眼睛没看柳枝。她在看萧绝的脸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慌——是那种一下子把所有东西都收进去了的变。眉心收紧了,嘴角抿住了,眼睛不再看桥下的水。
他在看河滩两侧的石堆。
楚清歌顺着他的余光看过去。
河滩左侧有一堆乱石,拳头大的石块堆在一起,平时她洗碗的时候在那儿涮水。右侧也有一堆,靠河沿,被柳树的枝条遮着。
石堆后面有人。
不是一个。是三个。
左侧石堆后面闪出一个——穿黑衣,脸上蒙着布,手里握着一把短刀。右侧石堆后面露出两个——一样的黑衣,一样的蒙面,一样的短刀。
三个人,从两侧包过来,呈半圆形。
没有声音。脚步踩在湿泥里,几乎没有响动。
萧绝站起来了。
他站起来的方向是往楚清歌前面挡的——他的身体挡在了她和三个蒙面人之间。不高不矮,刚好把她的上半身遮住了。
他的手伸进袖子里。
楚清歌看到了他袖口的动作。他没带剑——他今天出来没带兵器。他袖子里只有一支笔。那支短杆小狼毫。
三个人在靠近。十步。八步。
楚清歌在他身后蹲着。她没站起来——站起来目标太大。她蹲着,眼睛快速扫了一遍河滩。
上游是石阶,被左侧的蒙面人挡住了。往上游跑不通。
下游。她看到了河滩下游的方向——河道变宽了,水流变缓了,河底的石子露出来了一部分。浅滩。水不深,到膝盖。如果从浅滩下水,顺着河往下游走一百步左右,就是那片树林。
"下游浅滩。水深过膝。"
她的声音很低,只有萧绝听得到。
萧绝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手从袖子里那支笔上放下来了。
然后他弯腰——一把抓起脚边的砂锅。
砂锅里还有半锅汤。他没揭盖子,连着棉布一起抓起来,朝着左侧最近那个蒙面人砸了过去。
砂锅是陶的,装了半锅汤,沉。砸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汤味。蒙面人下意识举刀挡——砂锅撞上刀面,"砰"的一声碎了。汤和碎陶片溅了一地,蒙面人的刀被磕歪了,人往后退了两步。
就是这两步的时间。
萧绝弯腰拉起了楚清歌的手。
"跑!"
他拉着她往下游冲。楚清歌被他拽着跑了两步,脚踩进了河滩边缘的泥里,鞋陷了一下,她用力拔出来,踉跄了一步。
萧绝没停。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,力道很大,像钳子。他拉着她冲进了浅滩里。
水花溅起来。
河水冰冷。刚下过雨,河水比平时凉。水漫过了她的脚踝,漫过小腿,到了膝盖。河底的石子滑,她踩了一下差点摔倒——萧绝的手往回拽了一下,把她稳住了。
"跟紧。"
他拉着她往下游走。不是跑——浅滩跑不起来,水有阻力,脚底滑。他走一步她跟一步,水花在两人腿间溅开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蒙面人追上来了。也踩进了浅滩里,水声更大。
楚清歌回头看了一眼。三个人都下了水。最近的那个离他们大约十五步。手里还握着刀。
"快。"
萧绝加快了速度。他的脚在河底的石子上踩得稳——他比她重,重心低。楚清歌的鞋是湿的,脚底打滑,她走了几步又被石子绊了一下。
萧绝没让她摔。他的手一直攥着她的手腕,她一趔趄他就往回拉。
二十步。三十步。五十步。
前面的河岸边出现了树林。黑沉沉的一片,树冠连在一起,把河面遮了一半。
萧绝拉着她往岸边靠。水浅了——从膝盖到了小腿,到了脚踝。他的脚踩上了河岸的泥地,用力一蹬,拉着她冲进了树林里。
——
树林里黑。
树冠把天光遮了大半,地上全是落叶和枯枝,踩上去"嚓嚓"地响。
萧绝拉着她往树林深处走了十几步,在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后面停了下来。
两人靠着树干,喘气。
楚清歌弯着腰,一只手撑在膝盖上,一只手还被他攥着。她的呼吸很急——她跑了五十步的浅滩,水阻加上泥地,比平地跑累了一倍。她的腿在抖,不是怕,是用力过猛。
萧绝站在她旁边,也喘。他的喘比她轻一些,但也急。他靠在树干上,胸口起伏着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树林里安静。只有两人的喘气声,和远处河水流过的声音。
蒙面人没追进来。
楚清歌听了一会儿——没有脚步声。他们在河边停下了。可能是不熟悉树林的地形,可能是天太黑了不敢进去。
她直起腰。
喘匀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还在萧绝的掌心里。
从河滩跑到浅滩,从浅滩跑到树林,从树林走到老槐树后面——他一直没有松开。
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。不是松松地握着,是攥着。五根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,力道大到她的手指有点发麻。
她动了一下。
不是挣。不是抽。就是动了一下。手指弯了弯,手腕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。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他看到了她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。白的手腕,黑的手指。她的手腕比他记忆中的细了一圈——她瘦了。
他松开了。
手指一根一根地松。先是小指,然后无名指,中指,食指,最后是拇指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。
楚清歌的手也垂在身侧。她的手腕上有五道红印——他的手指勒出来的。不疼,但红印很清楚,在白皮肤上很显眼。
两人靠在树干上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。
"他们没追进来。"
萧绝听了一下树林外面的动静。
"嗯。天黑了。他们不敢进。"
"三个人。短刀。蒙面。"
"嗯。"
"目标是我还是你?"
萧绝沉默了一息。
"你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三个人从两侧包过来。左侧两个,右侧一个。如果目标是杀我——左侧一个就够了,右侧两个截我的退路。但他们左侧放了两个——那边离你近。"
楚清歌想了想。
"那他们是来抓我的。不是来杀的。"
"短刀。蒙面。不带弓弩。如果要杀,三百步外一箭就够了。他们选择近身——是要活的。"
"谁派的?"
"不确定。但不是大皇子的人。"
"为什么?"
"大皇子的人还在山坡上看着。他不需要派人来抓你——他只需要知道你在哪。派人来的,是另一拨。"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裤脚。河水浸到了大腿,裤子贴在腿上,凉。
"那他们知道我们在河滩上。"
"对。"
"知道多久了?"
"不好说。可能从我们换到河滩第一天就知道了。也可能今天才找到位置。"
"那山坡上大皇子的人——看到他们了吗?"
萧绝想了一下。
"应该看到了。三個蒙面人从石堆后面出来——山坡上的视线能看到河滩。他们看到了。"
"那他们会怎么想?"
"他们会觉得——有人在替他们动手。"
楚清歌的手指在裤腿上攥了一下。
"那我们怎么办?"
萧绝看了一眼树林外面。
"先回。天黑了,他们不会再来。明天——换个地方。"
"换哪?"
"我今晚想。"
楚清歌站直了。她的腿不抖了,但衣服全湿了,贴在身上又冷又重。
"碗呢?"
萧绝愣了一下。
"碗?"
"砂锅砸了。两只碗还在不在河滩上?"
萧绝想了一下。他砸砂锅的时候,两只碗放在布上。蒙面人踩过布的时候——
"不确定。可能碎了。"
"新碗。你说你带的。"
"我再买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"你手上有伤。"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手掌上有一道口子——砂锅碎的时候被陶片划的。不深,但流着血,顺着手掌往下滴。
他攥了一下拳。
"没事。"
"让我看看。"
"不用——"
楚清歌走过来,抓住他的右手腕,翻过来。
手掌上那道口子大约两寸长,从掌心横到虎口。不深,但切口不齐——是碎陶片划的,不是刀刃割的。血还在渗。
"碎陶片划的。得洗。不然会感染。"
"回去洗。"
"你回去用什么洗?"
"清水。"
"清水不够。得用盐。"
萧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盐——你那包粗盐。"
"嗯。明天我给你拿一包。"
她松开了他的手腕。
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痕——她刚才攥的。跟手腕上她之前留下的五道红印叠在一起。
两人站在老槐树后面。天彻底黑了,树林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楚清歌靠着树干,看了一眼树林外面。
"现在出去,万一他们没走远……"
萧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河滩方向已经彻底暗了下去,辨不清人影。
"那就在这儿等一会儿。"
"等多久?"
"等他们彻底撤了。"
楚清歌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两人并肩靠在老槐树后面,听着远处河水的流淌声,谁也没有再提回程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