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透过舷窗传来。
江潮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,手指在卫星电话的按键上停顿了两秒,然后按下了拨号键。
“莫老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莫老略显疲惫但依然沉稳的声音:“小江?你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
“航班已经起飞,但贺君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江潮压低声音,“我需要您以国际学术考察团的名义,向美方申请外交豁免飞行路径。根据《国际民用航空公约》附件九第3.37条,学术代表团包机享有临时豁免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条规则?”莫老的声音里带着惊讶,“那是1974年修订的冷门条款,连很多航空律师都不清楚。”
“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。”江潮看向舷窗外逐渐缩小的旧金山湾区,“申请材料我已经发到您的加密邮箱,签名处留白,需要您和十二位诺奖得主的联署——名单也在邮件里。”
“十二位……”莫老倒吸一口凉气,“你这是要把半个科学界都搬出来?”
“要打,就打到底。”
江潮挂断电话,转头看向过道另一侧的空座位。林晚意本该坐在那里,但现在她还在旧金山的地下实验室里,处理最后一笔尾款的交割。
他重新拿起卫星电话,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***
旧金山,日落区某栋不起眼的仓库地下室。
林晚意将最后一沓美钞塞进防弹公文包,拉链刚拉到一半,头顶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她迅速关掉桌上的台灯,摸黑退到墙角,从手提包侧袋抽出那支江潮留给她的微型电击器。黑暗中,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地下室的铁门被一脚踹开。
三道手电筒光束扫了进来,照亮了堆满文件箱的狭窄空间。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,脖子上纹着青黑色的蜘蛛网图案,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。
“林小姐是吧?”光头咧嘴笑了,露出一颗金牙,“贺先生让我们来取点东西。”
林晚意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,声音却出奇地平静:“贺君诚没告诉你们,这间实验室登记在俄罗斯科学院名下吗?”
三个壮汉同时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俄罗斯……”光头话没说完,仓库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。
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,沉重、整齐,像是军靴踏地的声音。地下室入口处传来俄语的低吼:“里面的人,放下武器!以保护俄联邦在美资产的名义,你们被包围了!”
光头脸色骤变,转身就想往外冲。
迎接他的是三支黑洞洞的枪口。
娜塔莎站在楼梯口,一身黑色战术服,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。她身后站着六名同样装束的俄裔壮汉,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改装过的MP5冲锋枪。
“放下。”娜塔莎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重复道,“或者我帮你们放下。”
棒球棍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林晚意从墙角走出来,拍了拍西装裙上的灰尘,拎起那只装满了现金的公文包。经过光头身边时,她停下脚步,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,塞进对方胸前的口袋。
“告诉贺君诚,”她轻声说,“他的游戏结束了。”
***
三万英尺高空。
江潮面前的折叠桌上摊开了一份刚通过机上电传送来的文件。不是技术图纸,不是财务报告,而是一沓厚厚的海关记录、银行流水和照片。
照片上,堆积如山的废旧电脑主板、显示器、键盘,像垃圾山一样堆在东南亚某个港口的露天货场。穿着破旧工服的工人在浓烟中焚烧电路板,黑色的烟柱直冲天空。
下一张照片,是贺君诚的父亲贺秉坤与当地官员的合影,背景正是那片电子垃圾场。
再往下翻,是过去五年间,贺氏家族控制的离岸公司向东南亚出口“可回收电子元件”的报关单。数量栏里的数字触目惊心:累计超过八万吨。
江潮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了敲。
原来如此。
什么技术封锁,什么国家安全,什么维护产业秩序——全都是幌子。贺家真正要保护的,是这条每年能带来数亿美元利润的电子垃圾走私链。把高端芯片卡死在国门之外,国内企业就不得不继续依赖贺家从海外“回收”来的低端电子元件。
而那些元件,大部分都是从欧美垃圾场里捡来的报废品。
江潮拿起座位旁的卫星电话,接通了驾驶舱:“机长,我需要使用机上电传系统,向中国北京发送一份加密文件。”
“先生,这需要申请特殊许可……”
“许可代码:CN1995TEC001。”江潮报出一串数字,“这是经贸部特批的紧急通讯通道,你可以现在联系地面核实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机长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通道已开通,先生。您有十分钟传输时间。”
“够了。”
江潮将文件一页页塞进电传机的扫描口。机器发出嗡嗡的低鸣,绿色的指示灯规律闪烁。每一页证据,每一张照片,每一行数据,都化作电波穿过太平洋上空的云层,传向万里之外的北京。
当最后一页传输完毕时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,那个悬浮的【宏观沙盘】再次展开。原本标注着“1996断供危机”的区域,鲜红色的警报字样正在逐渐变淡、消散。就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抹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行缓缓浮现的金色字符:
“1995年,中国首条8英寸晶圆产线落户深城,开发者:潮起集团。”
***
十二小时后。
深城宝安机场的跑道在舷窗外逐渐清晰。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远处的山峦,但机场停机坪上却灯火通明。
江潮透过窗户向下望去。
五十辆红旗轿车整齐地排列在专用停机坪旁,组成了一条黑色的长龙。每辆车前都站着人——有穿着工装的技术员,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白发苍苍的老人。他们仰着头,望着正在降落的波音747。
飞机轮胎接触跑道,一阵轻微的颠簸。
舱门打开时,江潮第一个走出机舱。南中国潮湿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熟悉的、属于这片土地的味道。
停机坪上突然爆发出掌声。
不是热烈的欢呼,而是那种克制的、压抑着情绪的掌声。像潮水一样,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。有人开始抹眼泪,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孩子。
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挤出人群,跑到舷梯下方。他手里举着一块简陋的纸板牌子,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字:
“江总,我们团队三十二人,全部回来了。”
江潮走下最后一级舷梯,接过那块牌子。纸板很轻,但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家属都安顿好了吗?”他问。
“安顿好了!”人群里传来七嘴八舌的回答,“厂里给分了临时宿舍!”“孩子上学的手续正在办!”“谢谢江总!”
江潮点点头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。这些人在过去几个月里,有的被FBI约谈过,有的被公司突然解雇,有的甚至收到过匿名威胁信。
但他们还是回来了。
“回家就好。”他说。
简单的四个字,却让好几个大男人当场红了眼眶。
远处,机场指挥塔的巨型时钟指向早晨六点四十七分。1995年4月18日,农历三月十九,宜迁徙、入宅、开工。
江潮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东方的云层正在透出晨曦的金边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