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回来得比走时快。
她推开门板的时候,萧绝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火堆还烧着,比刚才矮了一截,柴烧掉了大半。
她浑身比走的时候更湿了。头发上往下滴水,裤腿上多了好几块泥斑——膝盖以下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层,贴在小腿上。
"路断了。"
她把门板合上。外面的雨声被隔了一层,闷了。
"哪段?"
"林子东边出去那段。洼地积了水,漫过脚面了。再往前走不知道深浅。黑灯瞎火踩进去——"
她没说完。她走到柴堆旁边蹲下来,看了看剩下的柴。粗枝还有四五根,细树枝只剩两三根了。
她把最后几根细树枝添进火堆,又抽了两根粗枝架上去。火苗舔上干柴的断面,窜高了,小屋重新亮起来。
她靠着墙坐下来。东侧。
"走不了了。天亮再说。"
萧绝坐在西侧。两人中间隔着一堆火。
火苗在两人之间跳。高的时侯照得满脸清楚,矮的时候只剩半个轮廓。柴火烧着烧着,偶尔"啪"地炸一声,蹦一颗火星子出来,落在泥地上就灭了。
小屋里没有别的声音。外面的雨小了一些,从"噼里啪啦"变成了"沙沙"。雨打在草屋顶上,闷闷的。偶尔一滴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门口的泥地上,"嗒"的一声。
楚清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。
没睡着。
她的衣裳开始干了一半——肩膀和后背被火烤得冒热气,布料从深色变回了浅色。但裤腿还是湿的,贴在小腿上,凉。
她睁开眼。
萧绝正低着头。
他在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。掌心朝上,搁在膝盖上。伤口上凝着暗红色的血痂,横在掌心里。他的手指微微弯着,不是攥拳,是那种无意识的弯——像是在翻来覆去地摸什么。
她看了两息。
"你在看什么?"
萧绝抬头。
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。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是深褐色的,比平时亮——火光映的。
"在看刚才跑的时候有没有弄伤你。"
楚清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袖子盖着,看不见。但她知道那五道红印还在。
"没有。"
"你手腕上有印子。"
"那是红印。不是伤。明天就消了。"
"我刚才拉得太紧了。"
"嗯。是太紧了。"
萧绝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。血痂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。
小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火堆里一根粗枝烧到中间,断了,"啪"地塌下去半截,火星子往上窜了一簇。
楚清歌坐直了一些。背离开了墙。
"你以前——也这样拉着谁跑过吗?"
萧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"没有。"
"那是第一次?"
"第一次。"
"你拉人的力气太大了。我手腕差点被你捏碎。"
"对不起。"
"别道歉。"楚清歌看着火堆,"道歉有什么用。你下次轻一点就行了。"
"下次轻一点。"
楚清歌没接话。
火堆烧着。又一根粗枝烧断了一头,歪了,搭在另一根上面。火苗从缝隙里窜出来,高了半寸。
楚清歌拨了一下火堆里塌下去的柴。火苗稳了。
"不是轻一点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是别松开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。轻到被火苗的噼啪声盖住了一半。
萧绝听到了。
他抬头看着她。
她已经闭眼了。靠着墙,头微微歪向左边。呼吸平稳了,像是马上要睡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火光照着她右侧的脸。左侧是暗的。她的睫毛在火光里投了一小片影子。嘴角没有弧度——不是笑,不是抿,就是平的。
他重新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的伤口。两寸长。碎陶片划的。她洗的。水浇上去的时候——她的指尖碰到过他的掌心。凉的,有茧。
他说"下次轻一点"。她说"不是轻一点——是别松开"。
不是轻一点。是别松开。
她说的不是手。
他把手握成了拳。
五根手指收拢,攥紧。掌心的伤口被扯了一下,疼。他没松。伤口边缘渗出了一点新的血,沾在手指上。
他攥着。
火堆烧着。柴还有两根。够烧一个多时辰。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。
她闭着眼。呼吸均匀了。真的睡了。
他松开了拳头。看了一眼掌心——伤口边缘又渗了一点血,不多,已经凝了。
他从柴堆里抽出最后一根粗枝,架到火堆上。火苗窜了一下,高了。
小屋里又亮了一些。
他把右手搁在膝盖上。掌心朝上。伤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。
她又翻了个身。头从左边歪到了右边。头发散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他把视线移回火堆。
火苗跳着。柴烧着。
外面雨声又小了一些。从"沙沙"变成了零星的"嗒、嗒"。
他把左手搁在膝盖上。两只手都放着。右手掌心朝上,左手掌心朝下。
右手的那道伤口,在火光里一明一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