鸟叫了两声。
不是那种成群的吵闹,就两只,一前一后,"啾——啾啾"。声音从屋顶的草缝里钻进来,落在耳朵里。
楚清歌睁开了眼。
她的脖子歪了一夜,僵了。右边的肩膀靠着墙,压了一宿,又酸又木。她动了动胳膊——关节"咔"地响了一声。
小屋里亮了。不是火光的光——火堆已经灭了,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烬,还冒着一丝细烟。亮是从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,白晃晃的,带着清晨那种湿漉漉的凉意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板。
门板"嘎吱"一声开了。
清晨的空气涌进来。凉的,湿的,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肺里凉了一下。
她站在门口伸了一下腰。两只手臂往上举,手指交叉,用力往头顶撑——肩背的骨头"咔咔"响了两声。僵了一夜的肌肉被扯开了,酸,但舒服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绝已经站起来了。他蹲在火堆旁边,正把最后一点余烬用泥巴盖上去——灭火。他动作很仔细,一捧一捧地往灰烬上盖泥,盖完了还用手掌按了一下。
他的右手——掌心那道伤口上的血痂干透了,暗红色,边缘翘着一点白皮。他没有缠布条。一夜过去了,伤口没有发炎,但也没有合拢。
他按完最后一捧泥,站起来。
"灭了。"
"嗯。"
楚清歌看了一眼小屋里面。柴堆空了。铁锅还翻扣在角落。那只缺了口的陶碗还搁在锅旁边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
她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——
林间小路比昨晚好走多了。
雨停了。地面还是湿的,但不再泥泞——一夜的渗水让表层变硬了一些,踩上去不至于陷下去。落叶铺了一地,湿漉漉的,踩上去"嚓嚓"地响。
楚清歌走在前面。
她走得不算快。一夜没睡好,腿有些沉。但她的方向感很准——左拐,直行,绕过一棵歪脖子松树,再往东走五十步就到林子边了。
萧绝跟在她身后。
三步远。不多不少。她走一步,他跟一步。脚步声踩在落叶上,一前一后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。
楚清歌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在。三步远。一样的距离。他两只手垂在身侧,右手掌心的伤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。他的衣裳皱了——坐了一夜靠墙睡的,后背的布料压出了几道褶子。但他的脚步稳,不快不慢。
她转回头,继续走。
又走了十几步。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还是三步。还在。
她停住了。
萧绝也停了。
"你为什么不走前面?"
萧绝看着她。
"走后面可以看着你。"
"怕我跑?"
萧绝沉默了一息。
"怕你看不到我。"
楚清歌看着他的眼睛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躲,直直地看着她。
"怕你看不到我"——不是怕她跑。是怕她回头的时候,后面没有人。
她沉默了一下。
"那你走旁边。"
萧绝看了她一眼。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了她左侧。
两个人并排。
林间小路不宽,两个人走刚好不挤。她的左肩对着他的右肩。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——不近,但比三步近多了。
两个人并排走着。
这是第一次。
以前在桥上,是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。在河滩上,是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一个砂锅。在火堆旁,是一个东一个西,中间隔着一堆火。
现在是并排走。没有隔着什么。
他们走过那棵歪脖子松树。走过一丛被雨打趴下的灌木。走过一段树根拱起的地面——她跨过去了,他也跨过去了。
谁都没说话。脚步声踩在落叶上,"嚓嚓、嚓嚓",一左一右,节奏差不多。
前面的树越来越稀了。光线越来越亮。能看到林子边缘了——几棵矮树后面是土路,土路再往前是河。
他们走出了树林。
阳光照下来。
不是那种猛烈的日头——是雨后的阳光,穿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的,温和的,带着一点湿气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楚清歌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是洗干净了的蓝。云散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薄云白得发亮。远处山坡上的树被雨洗过了一夜,绿得发亮。
"今天天气好。"
萧绝也抬头看了一眼。
"嗯。"
楚清歌看着天,看了一会儿。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土路。路还是湿的,但能走了——昨晚积水的洼地已经退了大半,只剩下浅浅一层。
"那明天也来河滩吧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。她在看脚下的路,把一块踩烂的泥巴踢开了。
萧绝看了她一眼。
"好。"
"汤你熬还是我熬?"
"我熬。你不用拎砂锅。"
"碗呢?"
"我买新的。"
"上次那两只白瓷的——不知道还在不在河滩上。"
"不在了。蒙面人踩过布了。碗应该碎了。"
"那你买两只一样的。别买那种碗底烧字的——上次那个'福'字,俗。"
"买什么样的?"
"素面的。白瓷。薄一点的。"
"好。"
"盐半勺。莲子两颗。别多放。"
"记住了。"
楚清歌走到了岔路口。
左拐去王家村,右拐去青砖巷。
她站在岔路口停了一下。
"你的手——回去先用盐洗。浓盐水,泡一刻钟。"
"嗯。"
"明天我看看。"
她说完左拐,往王家村走了。
萧绝站在岔路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衣裳皱了,头发散着,裤腿上全是泥。但她走路的步子是稳的——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
她走了十几步,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。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没有缩——她缩肩膀的时候是觉得有人在看。今天没缩。
他往右拐了,回庄子。
走了几步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伤口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——两寸长,切口不齐,血痂干透了,边缘翘着。
她说明天看看。
他攥了一下拳头。伤口被扯了一下,疼。他松开了。
明天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暗尘估计等了一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