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往右拐了四步,停了。
他站在土路上,看着前面泥泞的路面。右边是回青砖巷的路。左边是她去的路。
昨天傍晚三个蒙面人从河滩两侧包抄过来。短刀。蒙面。目标是她。
今天早上天刚亮。她一个人走回去。身上衣裳皱的,头发散的,裤腿上全是泥。左拐往王家村——那条路他要走一刻钟,她要走两刻钟。中间有一段穿过田埂,两边都是收割过的空地,没遮没挡。
他转身了。
往左。
——
楚清歌走在前面。脚步不快,跟平时差不多。她没回头。
走了大约五十步,过了那段积水的洼地。水退了大半,只剩薄薄一层,踩过去鞋底湿了一下,但不滑了。
又走了五十步。上了田埂。
田埂窄,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。稻茬矮矮地戳在泥里,黑乎乎的一片。早晨的阳光照在田面上,湿泥反着光。
她走到田埂中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。
后面有脚步声。不是回声——回声不会有自己的节奏。是另一个人的脚步。踩在湿泥上的"嚓嚓"声,比她的重一些。
她没回头。继续走。
下了田埂,上了土路。过了那棵歪脖子枣树——王婶家院子外面的。再往前走五十步,拐进巷子,就到了。
她走到小院门口。
停了。
她从腰间摸出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锁开了。她把锁摘下来,推门。
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
院子里的样子映进眼里——地面扫得干净,靠墙的菜地里白菜长得绿油油的,几根葱歪歪斜斜地竖着。院子角落里那棵桂花树苗——比上次他看到的又高了一截,顶上冒出了几片新叶子,嫩绿的。
她推开门之后没有进去。她转过身来。
萧绝站在巷子里。离她三步远。
他跟着她走了一路。从岔路口拐回来,过了洼地,过了田埂,过了枣树,进了巷子。一路三步远。
她看着他。
"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?"
萧绝愣了。
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右手掌心的伤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。他的衣裳皱着,后背压出几道褶子。鞋面上全是泥。
他来过这里很多次。站在门外看过。站在巷口看过。站在远处的枣树后面看过。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她的小院——看过院墙、看过院门、看过门上的锁。
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。
"你确定?"
楚清歌已经转过身,走进了院中。
"你不进就算了。"
萧绝看了一眼院门。木门,旧的,板子上有一道裂纹。门框上方的砖角缺了一块。
他抬脚,跨过了门槛。
门槛不高,半寸。他一步就迈过来了。
脚踩在院子里的地面上——干硬的泥地,扫过的,干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——全是泥。泥踩在干净的地面上,留了一个泥印子。
他停了。
"鞋脏了。"
楚清歌已经走到屋门口了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泥印子。
"地又不怕脏。进来。"
她进了屋。
萧绝在院子里站了一息。他看了一眼院子的布局——靠东墙是菜地,四垄。靠西墙堆着几根木头和一些干柴。院子中间有一张石桌,配了两只石凳。石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,但不厚——她经常擦。
桂花树苗在院子东南角。他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树苗比上次高了——上次他远远看到的时候大概到膝盖,现在过了膝盖,快到腰了。主干粗了一圈,顶上分了两个杈,新叶嫩绿。
他没有碰。转身走到石桌旁边。
楚清歌从屋里出来了。手里端着两只茶杯——粗陶的,没有花色。茶是白水煮的,没有茶叶,放了两片干薄荷。热气从杯口往上冒。
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。一只放在他这边,一只放在对面。
"坐吧。"
萧绝在石凳上坐下了。石凳凉——清晨的凉,透过裤子渗进来。
楚清歌在他对面坐下。她端起自己那只茶杯,吹了吹热气,没喝。
她看着他。
"你坐在这里的时候——在想什么?"
萧绝看着石桌面上的茶杯。粗陶杯,白水,两片干薄荷浮在水面上。
"在想这是不是在做梦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那你尝尝茶是不是热的。"
萧绝端起茶杯。
杯壁烫手——他右手掌心的伤口碰到了杯壁的边沿,扯了一下。他没换手。他把杯子凑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
白水,加了薄荷。微凉的味道,不苦。热的。滚烫的。
他放下茶杯。
"热的。"
楚清歌把茶杯放下了。
"不是梦。"
萧绝看着她。
她坐在对面。衣裳皱的,头发散的,裤腿上有泥。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——大概是靠墙睡的时候衣领的扣子压出来的。她看起来很疲惫,但眼睛是清醒的。
她让他进来了。她倒了茶。她让他坐下了。
"那我下次还能进来吗?"
楚清歌没有回答。
她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放下。她站起来了。
"下次再说。"
她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。很小的幅度。不是笑——嘴角只是往上提了不到一分,不到一息就放下了。
她没看他。她在看院子里的菜地。
"白菜该浇水了。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。"
萧绝站起来了。
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茶杯——她那只喝了两口,他那只喝了一口。
"你手上的伤——明天我给你拿盐。"
"嗯。"
"浓盐水泡一刻钟。别偷懒。"
"好。"
他往院门走。走了两步,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桂花树苗。
"树长高了。"
"嗯。浇了水就长。"
他走到院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楚清歌已经蹲在菜地旁边了。她从墙角摸了一只木瓢出来,在菜地边上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往白菜根上浇。水渗进干土里,土面变深了一块。
他跨过门槛,站在巷子里。
"门带上"——她的意思是让他从外面关门。
他把门拉上了。门板"吱呀"一声合拢。他拿起挂在门扣上的锁——没锁。她没让他锁。
他把锁挂在门扣上,没扣死。
站在巷子里,他看了一眼那扇木门。门板上那道裂纹从上到下,中间分了个杈。
她让他进去了。
他站在巷子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伤口被茶杯壁烫了一下,边缘有点发红。不疼。
"热的。"
"不是梦。"
他往巷子口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关着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她大概还在浇菜。
他转身,往青砖巷走了。步子比来的时候快。暗尘等了一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