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合上之后,楚清歌在菜地边又蹲了一会儿。
她把半瓢水浇完了。水渗进干土里,白菜根旁边的土面变深了一块。她把木瓢搁在水缸沿上,站起来。
膝盖"咔"地响了一声。蹲久了。
她走到石桌旁边,看了一眼桌面。
两只茶杯。她那只喝了两口的,和他那只喝了一口的。
她坐下来。石凳还带着他坐过的余温——不多,一点。她没换位置,就坐在自己原来那面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他那只杯子的杯沿。
凉了。
茶热的时候是什么时候?她算了算——他进门,坐下,她倒茶,他喝了一口。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然后他站起来走了。
到现在,大约半个时辰了。
杯底的残茶已经凉透了。两片干薄荷沉在水底,软趴趴的,颜色发褐。她把杯子端起来,把残茶泼在院子角落的泥地上。茶水渗进土里,留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她没去洗杯子。杯子搁在石桌上,她看着它。
粗陶的,没有花色,杯壁上有一道烧制时留下的流釉痕迹。这只杯子是她从王婶家借来的——一共借了两只,她一直没还。王婶上回问她什么时候还,她说再借两天。
两天。借的时候是半个月前。半个月了。
她坐在石凳上看了一会儿那只空杯子。然后她的视线移开了,落在院子东南角的桂花树苗上。
树苗在墙角,靠着墙根。墙是土墙,不高,到她胸口。树苗的顶已经过了墙头——冬天的时候还不到墙头的一半。
春天抽了新枝。主干粗了一圈,皮从灰褐变成了青绿。顶上分了两个杈,左边的杈上长了四片新叶,右边的杈上长了三片。嫩绿的,薄,阳光一照透亮。
她记得这棵树苗刚种下去的时候。冬天,刚搬到这院子,她在镇上花了两文钱买了一棵桂花树苗。拇指粗,不到膝盖高。种下去的时候土是冻的,她用铁铲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一个坑。
种下去之后她浇了水。然后忘了。
不是真忘——是没顾上。那段时间她忙着收拾院子、修补屋顶、跟邻居混脸熟。桂花树苗在墙角待着,没人管,自己扎根,自己活。
开春的时候她才发现它活了。主干顶端冒了两个绿芽,小米粒大。她浇了一瓢水。第二天芽大了一圈。她又浇了一瓢。
后来萧绝来过。站在院门外。她不知道他来过——她是在屋里透过窗户缝看到的。他站在巷子里,看着院墙里面。看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树苗不知道他来没来过。但它一直在长。
她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,树苗从不到膝盖长到了过腰。萧绝来过很多次,每次都站在院门外。进不来。
今天他进来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桂花树苗前面。蹲下来。
她用手指碰了碰新抽的嫩叶。叶片薄,软,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。她的指腹从叶尖滑到叶柄,叶片颤了一下。
"他今天进来了。"
风把树苗的叶子吹动了。左边杈上的四片叶子晃了晃,右边杈上的三片也晃了晃。主干纹丝不动——太粗了,风吹不动。
她蹲着看了一会儿。树苗根部周围的土是湿的——她浇白菜的时候顺手浇了。土面上有一条蚯蚓爬过的痕迹,弯弯曲曲的。
她站起来,走回石桌旁。把他那只空茶杯拿起来,走到水缸边。舀了半瓢水,把杯子里外涮了一遍。杯子内壁上有薄荷的残味——淡的,几乎闻不到。她把杯子翻过来磕了磕水,又涮了一遍。
干净了。
她端着杯子进了屋。
屋里光线不太亮——窗户朝东,上午的阳光从窗棂缝里斜着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几道亮条。她把茶杯放在灶台旁边的碗柜里。碗柜是旧的,两层,上面搁碗,下面搁锅。她把那只粗陶杯放在上层——挨着她自己用的那只碗。
她看着碗柜里。两只碗——一只是她平时用的,白瓷的,边沿有青纹。另一只是粗陶的——他今天用的。并排放着。
她把碗柜门合上了。
转过身。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口木箱。
不大。一尺半长,一尺宽,半尺高。木头的,没有上漆,表面打磨过,光滑。铜扣,铜锁——没锁。锁挂在扣环上,没扣死。
这只箱子是她从原来的住处带过来的。搬来这个院子的时候,她什么都没多带,只带了这一口箱子。
她走到箱子前面。没有打开。她伸手在箱面上摸了一下。
木面是凉的——靠墙放着,墙凉。她的手指从箱面的左上角滑到右下角,指腹感受到了木纹的凹凸。
箱子里有什么,她都知道。
上面一层是母亲的手札。三本,蓝布面,线装。字小,写得很密。她翻过几页,大多是药方和病例,偶尔夹杂几句家常话。
中间夹着一封信。太后写的。信纸折了三折,边角磨毛了。她没有再打开看过——内容她记得。太后让她小心萧绝。
最下面是一份折子。萧绝写的。她搬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份折子也带上了。折子折得很整齐,边角没有磨损——她一直压在箱底,没有拿出来过。
母亲的东西。太后的信。萧绝的折子。
现在都在这只箱子里。在这间屋子里。在她身边。
她把手从箱面上收回来。
门外有声音——脚步声,踩在巷子里的石板上。
"清歌——在不在?"
王婶的声音。大嗓门,中气足。
楚清歌走出屋子。王婶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。
"在呢。婶子什么事?"
"给你带了几个鸡蛋。我家那口子从镇上带回来的。你一个人吃——别省着。"
王婶进了院子,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。袋子口松着,露出四五个鸡蛋,壳上还沾着糠。
"谢谢婶子。"
"谢什么谢。"王婶看了一眼楚清歌的衣裳,皱了下眉,"你这衣裳怎么了?一夜没换?"
"昨天出门淋了雨。回来晚了。"
"淋了雨还不换衣裳?你不要命了?"王婶的声音拔高了半截,"赶紧换去。我去给你烧碗姜汤。"
"不用——"
"什么不用。你等着。"
王婶风风火火地进了灶房。楚清歌听到灶房里"哐当"一声——铁锅碰到灶台了。
她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鸡蛋。又看了一眼碗柜——碗柜门合着,里面那只粗陶杯挨着她自己的碗。
她转身进屋换衣裳。换了一件干净的——灰蓝色的窄袖短衫,深色裤子。头发重新束了。束完之后她在水缸里照了一眼——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,压痕还在,但浅了一些。
"清歌!姜汤好了!"
她走出屋子。王婶端着一碗姜汤站在石桌旁边。
"喝了。"
楚清歌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姜汤辣,烫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"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。"王婶看了一圈,目光落在墙角的桂花树苗上,"哎——这树长这么高了?上次我来看的时候才到腰吧?"
"嗯。春天长得快。"
"浇水了?"
"浇了。"
"那秋天说不定能开花。"王婶走过去看了一眼,"桂花好。香。到时候开了花你给我折一枝。"
"行。"
王婶走了。临走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。
"脸色不好。多睡会儿。"
"嗯。"
院门又合上了。
楚清歌把姜汤喝完了。碗放在石桌上——旁边是那袋鸡蛋。
她坐在石凳上。院子安静了。
风从墙头吹进来,桂花树苗的叶子晃了几下。七片叶子——左边四片,右边三片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墙角,从地上捡起木瓢,在水缸里舀了半瓢水,走到桂花树苗旁边。她把水慢慢浇在树苗根部。水渗进土里,土面变深了。
她又舀了半瓢。浇下去。
"秋天开花。"
她把木瓢搁回水缸沿上,转身进了屋。
走到木箱旁边。她停了一下。然后她伸手,把铜锁从扣环上摘下来,放进了旁边的抽屉里。
箱子没锁。
她没有打开箱子。但她把锁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