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箱的盖子开着。
楚清歌坐在石桌旁,手按着一封信。信纸有些年头了,边角泛黄,上面压着那只从王婶家借来的粗陶杯——风有点大,怕吹跑了。
箱子就在脚边,敞着口。里面那三本蓝布面的手札,还有太后那封信,都被她翻到了一边。最底下,压着那份折子。
她没看折子。看的是手里这张。
这信是母亲刚生病那会儿写的,寄给了还在京城的父亲,但似乎没寄出去,或是退回来了。字迹有些潦草,墨色深浅不一。
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声音很轻,但很有分量。每一步踩在石板上,间隔时间一样。不急,不缓。
楚清歌的手指在信纸上按了一下。
脚步声到了院门口。
停住了。
平时这脚步声会直接推开那扇旧木门,或者停在门缝外,等到她抬头才能看见人影。
但今天没推门。
门外静了一会儿。大约两三息。
“我能进来吗?”
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。有点闷,但字字清晰。
楚清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从信纸上拿开,端起粗陶杯喝了一口——杯里是凉白开,早就没味了。
她放下杯子,看着那扇闭着的木门。
“你带了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进来说吧。”
“吱呀”一声。
门被推开了一半。萧绝站在门口。
他今天换了身衣裳。还是青灰色的,但这件袖口没磨白,看着新一些。两手空空,没拿砂锅,没提布袋,也没拿那本画本。
他就那么站着,脚没往里迈,先看了一眼院子。
桂花树苗在墙角,七片叶子被风吹得有点翻。石桌上只有一封信,一只杯子。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没带东西也敢敲门?”
萧绝迈过门槛,反手把门带上了。
“想进来看看。”
他走到石桌对面,拉开石凳,坐下。
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。坐下后,右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——掌心的布条换过了,缠得紧,看不出渗血没有。
他目光落在桌上的信纸上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我娘的旧信。”
楚清歌没有收起来的意思。她手指压住信纸的一角,把它展平。
“以前没看过?”
“看过。但这几张以前没细看。”楚清歌说,“字太草了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他坐在那,背挺着,没像以前那样盯着她看,目光只落在桌面上。
风吹过来,信纸边角往上翻。萧绝伸出左手,按住了那个角。
这一按,没收回去。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有一段。”
她把信纸往萧绝面前推了推,指尖点在中间一行字上。
萧绝低头。
信上的字确实草,墨迹连成一片。但他认得那个名字。
“……萧绝……”
那行字写得很突兀,夹在一堆药材名字中间:“……那孩子虽看着冷,底子却是热的。若是清歌能有个伴……萧绝这孩子,倒是个能托付的……”
萧绝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指腹粗糙,指甲修得平。
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萧绝问。
“我娘眼毒。”楚清歌说,“那时候你才几岁?十五?十六?天天板着张脸,谁也不理。”
“十六。”
“她比你更早看到你。”楚清歌收回手,把信纸拿回来,折了两折,“她看人准。那时候她说你不错。”
萧绝抬起眼皮。
“那你呢?”
楚清歌折信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把折好的信压在粗陶杯底下,抬起头。
萧绝正看着她。目光不躲,也不逼人,就是看着。像是在等一个数,或者等一个答案。
“我在看。”她说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
“看到一个人在学。”
萧绝眉头动了一下,没明白。
“学什么?”
楚清歌站起来。
石凳摩擦地面,发出“刺啦”一声轻响。
“学怎么让人进门先问话。”她走到墙边,拿起靠在墙根的木瓢,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“学怎么不带东西也敢来。”
萧绝也站了起来。
“那算学会了?”
楚清歌把水泼在桂花树苗的根部。土面是湿的,还没干透,水泼上去,有点漫出来。
“行不行?”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不知道。”
楚清歌放下瓢,转过身。
她看着萧绝,目光从他领口的盘扣滑到下摆,又回到脸上。
“你在学我要什么。”
萧绝的手动了一下,似乎想伸出去,又忍住了。
“学得会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楚清歌说。
她往门口走。
“今天不聊了。我要收东西了。”
萧绝看着她走到门边,没动。
“明天——”
“明天你想带什么就带什么。”楚清歌手扶着门框,“不带也行。”
萧绝走过去。
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看着她。
“那我明天来。”
楚清歌没点头也没摇头,手搭在门板上,往外推了推。
“走吧。”
萧绝跨出门槛。
他回身,准备伸手带门。
楚清歌站在门里,手还没松开门框。她看着萧绝,嘴唇动了动。
“学得还行。”
声音很轻。
萧绝的手停在半空。
门板“啪”地一声合上了。
萧绝站在门外。
巷子里没人。风吹得那棵老槐树哗哗响。
他看着面前紧闭的木门。
门缝严丝合缝,一点光都透不出来。
但他刚才听清了。
她说“还行”。
萧绝把手揣进袖子里,右掌心隔着布条按着袖口内侧的硬块——那本画本还在。
他转身。
沿着巷子往东走。
第一步迈出去,比平时快了一寸。第二步又快了一点。
走到巷口那棵槐树下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。
门关着。
没锁。
他没再停,迈开步子,往庄子走去。脚步落在石板上,声响比来时重了些,也快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