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汤在碗里晃。
楚清歌端着碗,手很稳。碗沿冒着热气,把脸蒸得有点潮。
她走到偏屋门口,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屋里没声音。
萧绝躺在榻上。上午还好好的,下午手背上那道口子就开始往外渗血丝,人也没精神,硬撑着说不碍事,结果刚进屋坐下没一盏茶的功夫,就倒在榻上了。伤口有些发红,是感染的兆头。
楚清歌推开门。
屋里有点暗,窗户没开大。萧绝靠在榻上,身上盖着件薄被,呼吸有些沉。他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,没松开过。
楚清歌走到榻边。
把姜汤搁在小几上。
碗底碰着木面,轻轻磕了一下。
萧绝没动。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,转身要走。
“……前世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楚清歌脚下一顿。
她没迈出那步,站在原地,耳朵竖了起来。
榻上的人呼吸乱了,像是陷在什么深坑里爬不出来。他的手动了一下,在被面上抓了一把,指节泛白。
“重来……的时候……”
萧绝的声音含糊,带着点颤,和平日那个一声不吭、硬得像石头的男人完全不同。
“她……还是走了。”
楚清歌背对着他。
屋子里静得只有呼吸声。她的手在衣侧慢慢攥紧了。
前世。重来。
这两个词像是两根钉子,一下子钉进了脑子里。
她转过身。
萧绝还闭着眼,脸有些白,嘴唇干起了一层皮。他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或者不知道有人听着。
楚清歌没有叫醒他。
她站在榻边,看着这张脸。
他在梦里,看起来很累。
她把手里那只没拿碗的手慢慢松开,又握紧。
楚清歌在小几旁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。
凳子是硬木的,凉。
她没动,就坐在那,看着萧绝的胸膛起伏。那碗姜汤放在旁边,热气散了,汤面平了。
等着。
屋外有鸟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
日头偏西,光线从窗棂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是一条亮的光斑。
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
榻上的人动了动。
萧绝睁开眼。
视线还有些散,先看到的是房梁,然后移下来,看到那张小几,那碗姜汤,然后——
他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楚清歌坐在离他两尺远的地方,背挺得直,手放在膝上,正看着他。
萧绝愣了一下。
他撑着身子要坐起来,肩膀一用力,牵动了手上的伤,眉头皱紧了。
“你……怎么在这里?”
嗓音哑得厉害,像是吞了把沙子。
楚清歌没动。
“我看你烧得厉害,怕你死在屋里没人收尸。”
萧绝咳了一下,低下头,想抬手去捂,手上的布条又渗出一块红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是没事。”楚清歌看着他,“就是睡觉也不老实。”
萧绝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楚清歌的脸色,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盖着的薄被。
“我说什么了?”
他问得很慢,语气像是在试探。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你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前世我重来的时候……她还是走了。”
萧绝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楚清歌看到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,原本还有些虚浮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,又迅速沉了下去。
屋子里没人说话。
萧绝没解释。他垂下眼皮,看着自己手上的伤。布条是楚清歌刚才给换的,缠得有些紧。
他在桌上看到那碗姜汤。
姜汤早就凉透了。
楚清歌看着他这副样子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萧绝没说话。
楚清歌站起来,走到榻边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我娘的信里说你好。太后信里让我小心你。你天天来,天天坐,话不多,事不少。”
萧绝的手指在膝上扣了一下。
“这些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楚清歌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“但你刚才说‘前世我重来的时候’。”
萧绝抬起头。
他看着楚清歌,眼神里没了平时的那种钝感,透出一股极深的沉重。
“清歌。”
楚清歌没应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。
“你说‘她还是走了’。”
楚清歌问,“那个‘她’是谁?”
萧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没动,也没躲闪。
“是你。”
楚清歌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但很快压住了。
“那我听懂了。”
她看着萧绝,“不止是我一个人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。你也知道。”
萧绝没否认。
“你也重生了。”
楚清歌说得肯定,“你刚才说的‘重来’,就是这辈子重来一次。”
萧绝的脊背挺直了,靠在榻壁上。
屋里光线更暗了些。
他看着楚清歌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楚清歌以为他又要说“嗯”或者“好”的时候,他动了。
萧绝撑着榻沿,坐直了身体。
那件薄被滑下来一点,露出锁骨。
“清歌。”
他的声音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。
“你坐下来。”
楚清歌没动。
“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。”
萧绝看着她,目光像是要把这一世的灰都擦干净,露出底下的铁来。
“所有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她没坐回去。
她只是把那只搁在桌角的姜汤碗端了起来,递到他面前。
“喝完再说。”
萧绝看着那只碗。碗底有一层沉淀的姜末。
他伸手接过来,碗壁是凉的。
他端起碗,仰头,一口气喝干了。
空碗放回桌上,磕出一声脆响。
萧绝把碗放下,手还按在碗沿上。
“这辈子……”他开口,“我从死牢里爬出来,第一件事就是找你。”
楚清歌听着。
萧绝看着窗外,窗纸上糊着一层灰,看不真切。
“前世最后见你那面,是在城墙头上。”
他说,“你穿的也是这件衣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