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的手指在那个空碗边上摩挲了一下。
碗底那一层姜末还在,发着苦味。
“第二世。”
她看着萧绝,“你是怎么把我‘弄丢’的?”
萧绝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调整了一下坐姿,肩胛骨动了动,牵扯到前面的伤。他没皱眉,只是把重心换到了另一边。
“第二世,我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年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低,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。
“我找到你的时候,你才十四岁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庙会上。”萧绝说,“人很多。你救了一个差点被马踩到的小孩。”
“我救了人?”
“嗯。把小孩拽回来,自己差点摔倒。”萧绝看着她,“我和第一世一样,站在人群里看着你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“但我没有过去。”
萧绝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节很硬。
“第一世我利用你,害了你。第二世我醒来,想着只要我不靠近你,你就能活得很好。”
“那你后来靠近了吗?”
“靠近了。”
萧绝顿了一下。
“我在暗处看着你长大。看着你十六岁定亲,看着你十七岁嫁人。”
楚清歌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嫁给别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绝点头,“不是因为我——是因为你根本不认识我。你嫁给了一个开米铺的。那人看着挺老实。”
“挺好。”楚清歌说。
“是挺好。”萧绝的声音平直,“你日子过得安稳。那时候我想,这一世就这样吧。我不去招惹你,你也别认得我。”
屋子里有点闷。
窗户没开大,风吹不进来。
“后来呢?”楚清歌问。
“后来你二十岁那年。”
萧绝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衣领的盘扣上。
“那米铺掌柜病逝了。你成了寡妇。”
楚清歌的呼吸沉了一下。
“寡妇。”
“嗯。没孩子。守着个空铺子。米铺生意不好,你把铺子卖了,给人做绣活。”
萧绝说得很慢,像是在回忆一张发黄的旧纸。
“我忍不住了。”
他说。
“我以一个远方表亲的身份接近你。说是老家遭了灾,来投奔你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:“你——她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萧绝说,“你心软。看我一身狼狈,给我腾了个偏屋住。”
楚清歌的目光落在萧绝现在坐着的这张榻上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在一起了。”
萧绝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我帮你劈柴,帮你买米。你给我缝衣裳,给我做饭。那两年,我以为这次能留住你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皇帝的人还是来了。”
萧绝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左胸。
“我在暗中护着镇北侯旧部的事,被皇帝查到了。他们查到了我,也查到了你。”
“他们要杀我?”
“嗯。斩草除根。”萧绝放下手,“那天下大雨。刺客冲进来的时候,你正坐在窗边绣花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“我替你挡了那一刀。”
萧绝说。
“刀扎进去的时候,血溅在你脸上。你吓傻了。抱着我不肯松手。”
屋子里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。
萧绝看着楚清歌。
“我死的时候,你抱着我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说——‘你这辈子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。’”
楚清歌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那你说了吗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萧绝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被沙砾磨过。
“血涌出来,嗓子堵住了。我想说,发不出声。只能看着你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我又醒了。醒在定亲那天——而你也在。”
窗外的光从偏屋的窗口斜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那道光把灰尘照得很清楚,一粒一粒在浮动。
楚清歌坐在那,很久没有动。
她看着萧绝。
看着这个男人脸上的每一条轮廓。
“第二世……”
她开口时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你替她挡刀的时候——她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萧绝点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楚清歌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。
“她只知道你是远方表亲。不知道你是萧绝。不知道你为了她活了两世。”
萧绝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楚清歌抬起眼。
“那她抱着你的时候——你在想什么?”
萧绝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,也倒映着两世的灰烬。
“在想——”
萧绝说。
“如果还有下一次,我要先告诉她我是谁。”
楚清歌没动。
她看着萧绝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手里的那个空碗放回了桌上。
“现在告诉我。”
她说,“你是萧绝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是萧绝。”
楚清歌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她说,“这次别忘。”
萧绝的手在榻上按了一下。
“忘不了。”
楚清歌站起来。
她走到门边,伸手推开了门扇。
外面的风灌进来,把屋里的苦味吹散了些。
“天快黑了。”
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苗。
“你伤还没好。今晚别走了。”
萧绝坐在榻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好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碗姜末别吃了。苦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看着桌上的那只空碗。
碗底那一层褐色的姜末还在。
他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那只碗,然后抬起眼,看着楚清歌站在门口的背影。
光线有些暗了。
但他看得很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