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站起来。
没有看萧绝,径直走到窗边。
窗棂是旧木头做的,漆皮剥落了几块,露出里面的褐色的底。她手扶在窗台上,掌心贴着那层粗糙的木纹。
窗外是院子。
墙角那棵桂花树苗在风里轻轻晃着。叶子还是那七片,并没有因为听完那些话就多长一片出来。
风从窗口灌进来,吹在她脸上。
有点凉。
萧绝坐在榻上,没动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短衫,脊背挺得很直,像是一根插在土里的竹竿。
屋子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到院子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灶房里水滴落在水缸里的“嘀嗒”声。
萧绝没催她。
他知道她在咽东西。
那些话太多,太沉。像是把两辈子的灰烬都铲出来,堆在她面前。
楚清歌扶着窗台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。
她在想。
第一世,他利用她,她死了。他后悔了,自刎谢罪。
第二世,他重来一次,不敢靠近,最后替她挡刀死在她怀里,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说。
第三世,他也回来了。他也带着记忆,带着那些沉甸甸的东西,重新坐在这个屋子里,笨拙地学着怎么给人端碗,怎么给人铺路。
三辈子。
她只活了一次,就已经觉得累得不行。
他活了三次。
每一次都在走向她。每一次都要重新开头。
每一次都要看着她。
“那个……”
楚清歌开口了。
声音有点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一粒沙。
她没有转身,依然看着外面的桂花树苗。
“你第二世替她挡刀的时候——她那时候嫁的那个人,对她好吗?”
萧绝的视线落在她背上。
他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不算坏。”
他说。
“也不算好。”
楚清歌的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下。
“怎么说?”
“那米铺掌柜是个老实人。比你大六岁。话少,不赌,不嫖。就是身子骨弱,咳嗽。”
萧绝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案情。
“你嫁过去,就是操持家务,看铺子。没受过气,也没受过冻。就是累。”
楚清歌听着。
“平安一生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“嗯。”萧绝说,“平安一生。”
风把桂花树苗的一片叶子吹得翻了个面。叶背是浅绿的,叶脉清晰。
楚清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她后来有没有改嫁?”
“没有。”
萧绝回答得很快。
“为什么?”
楚清歌转过身。
她看着萧绝,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那个“远方表亲”的影子。
“她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萧绝说。
他的声音低了一些,像是怕惊动了记忆里的灰尘。
“她只知道有个落魄的表亲,来投奔她。帮她劈柴,帮她买米。最后为了护她,被人一刀扎在胸口。”
他看着楚清歌。
“所以她一直记得那个替她死的人。”
“记了一辈子?”
“记了一辈子。”
楚清歌站在窗边。
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斜进来,照在她半边身子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萧绝脚边。
“那你第三世找到我的时候——”
她看着萧绝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深,像是藏着两口井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终于赢了?”
萧绝坐在榻上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她站在光影里,看着她眉眼间那种倔强又较真的神情。
“不是赢了。”
萧绝说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的布条有些松了。
“是终于不用再死了。”
楚清歌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不用再死了。
这四个字被他念出来,不像是庆幸,倒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。
屋子里光线又暗了一些。
灶房的水滴声还在响。嘀嗒。嘀嗒。
楚清歌站在那,和榻上的他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。
这距离不远,也就五六步。
但她觉得这五六步之间,隔着两世的命。
“你死过两次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一个数目。
“都是为了我。”
萧绝没躲开她的目光。
他看着她,眼神没有晃动。
“我活过三次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的手从窗台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
“也都是为了你。”
风停了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苗不动了。
楚清歌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萧绝。
萧绝也看着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,没有弹开,也没有纠缠,就那么直直地对着。
像是两条路终于走到了头,并在了一起。
萧绝的肩膀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个细微的动作。
“还有话?”
萧绝张了张嘴。
“饿了。”
楚清歌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这个刚刚还在谈论生死、谈论三世的男人。他坐在那,面色平静,肩上缠着布条,手放在膝上,然后看着她说——饿了。
那种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的气氛,被这两个字戳破了。
像是一个鼓胀的袋子,被松了口。
楚清歌垂下眼皮。
“灶房有馒头。”
她说。
“凉的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有水。”
楚清歌走到桌边,拿起那只空碗。
“我去烧水。”
她拿着碗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脚步没停,只是丢下一句:
“水开了叫我。我给你下面。”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然后听到灶房里传来柴火塞进灶膛的声音。
还有风箱拉动的“呼嗒”声。
他靠回榻上,看着房梁。
梁上有一只蜘蛛网,结在角落里,很薄,没粘到东西。
他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。
手按在胸口。
那里没有刀口。
也没有血流出来。
只有心跳。一下,一下,撞着肋骨。
灶房里的烟味飘进来了。
很呛。
但他闻着,觉得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