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油灯芯子跳了一下,爆出个极小的灯花,噼啪一声。
这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偏屋里听着有点刺耳。
萧绝坐在榻沿上,背脊有些弓,像个犯错被罚站的孩子,又像个背着千斤重担走不动道的苦行僧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个儿的脚尖,手搭在膝盖上,指头死死扣着那层布料。
楚清歌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她没急着说话,就那么站着,等着那股子翻涌上来的心绪平复下去。待心跳不那么快了,她才张嘴,声音很轻,没带什么狠劲,但字字句句都清楚得很。
“你重来两次,都没学会怎么好好爱我。”
萧绝的手指猛地一颤,指甲在榻边的硬木沿上刮出“滋”的一声锐响。他没抬头,只是那背脊瞬间僵直了,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硬生生把他给提了起来。
楚清歌没管他的反应,接着说了下去。
“第一世你不会。你觉得把人关在笼子里给吃给喝就是恩典,那是养鸟,不是爱人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那紧绷的肩头上,“第二世你还是不会。你学乖了点,知道要把笼子门打开,可你手里还攥着绳呢,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想拽回来。你是做了,可你做完了从来不问我觉得怎么样。”
萧绝终于动了动,他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:“那你还要等吗?”
这话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狠劲,又藏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怕听那答案,又不得不听。
楚清歌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头那股子气反而散了些,剩下的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累。
“我要是想走,第三世一开始就走了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,鞋底踩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我没走,一直在这里杵着等你,你自己没看见?”
萧绝猛地仰起脸,眼底全是红血丝,看着有些渗人:“为什么?”
他不明白。换了是他,被人这么折腾三辈子,早该翻脸动刀子了,哪还能坐在这儿听人数落。
楚清歌走到他跟前,居高临下地垂着眼。
“因为我比你更早学会一件事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不会爱。你是不会问。”
楚清歌伸出手,在他面前虚虚地点了点,“你总以为爱就是做,就是给,就是安排。你觉得好的,就硬塞给我;你觉得险的,就替我挡了。你做了三辈子了,累不累?反正我是看累了。”
萧绝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辩解,想说那是为了她好,可对上她那双沉静的眼,那话又给咽回去了。
楚清歌收回手,理了理衣袖,语气放缓了些:“这一辈子——你学得比以前好。真的,比前两世都强。”
“但还是不够。”
她盯着萧绝的眼睛,“你问我‘能不能进来’的时候,才开始学会问。那才刚起步,萧绝。也就是个刚会走的孩子水平,离跑还远着呢。”
萧绝攥着膝盖的手松了又紧,青筋在手背上跳动:“我已经在改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改。”
楚清歌在他面前站定,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硬气,“我已经等了你三辈子了。你学多久我不管,是一年还是十年,哪怕你学得慢,像个笨鸟似的在那儿扑腾,我也认了。”
“但你必须学会。”
屋子里静得有点吓人。
外头风吹过窗棂,呜呜地响,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叹气。
萧绝仰头看着她,那眼神有点发直,带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,又像是个怕被抛弃的赌徒,把最后的底牌都摊在了桌上。
“如果我学废了呢?”
他问得有点艰难,声音压得极低,“要是第四次还是搞砸了,把天都捅破了,怎么办?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,没躲也没避。
“你学废了三次了。”
她语气平平淡淡,像是在算账,“第四次会了吗?”
这话有点怼人的意思,不客气得很。
萧绝被她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从牙缝里挤出点借口,或者发誓保证,但最后发现那些词儿都不顶用。
他沉默了一瞬,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慢慢清明了些,透出股子咬牙切齿的决绝。
“会了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极重,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,带着血腥气。
楚清歌没再说什么煽情的话,也没伸手去拍拍他的头或者给他递个台阶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,那神情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早就该定下的事儿。
“那你就继续学。”
说完,她没再看萧绝一眼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步子迈得利索,裙摆带起一阵风。
门帘被掀开,又落回去。
她走出去了。
那扇门没关,就那么敞着,外头院子里的风顺着那口子灌了进来,把屋里那股子沉闷的药味儿和压抑的气氛吹散了几分。
萧绝坐在榻上,盯着那扇没关的门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看自个儿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。
他低头骂了一句:“该死。”
然后撑着榻沿,有些踉跄地站起身,往那扇敞开的门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