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杯里的水不动了。
水面平得像块磨旧的镜子,映着片儿还没落完的树影。
楚清歌坐在石桌旁,手边摊着那本前两天看了一半的游记。书页没翻,她也没看,就那么坐着。
院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夕阳把地上的砖缝填满,又慢慢往墙根退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稳,踩在石板上,一声是一声。走到门口,那声音停了一下。
没直接推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楚清歌看着那本游记,头也没抬。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萧绝迈过门槛,反手把门带上了。
他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,一包大些,一包小些。包得严实,顶上折着角。
他走到石桌对面,把两包东西放在桌角,没放书边上。
“你的茶凉了。”
萧绝看了一眼她面前那个动也没动过的杯子。
他伸手拿过茶壶,那是楚清歌刚才让王婶送来的,壶身还带着温气。
他拿起楚清歌的杯子,把凉透的茶水泼在旁边的花盆里——那株月季花昨天刚浇水,土还是湿的。
“啪嗒。”
水渗进土里。
萧绝把杯子放回原位,提壶,倒茶。
水柱很细,稳稳地落进杯底,没溅出一滴水星子。热气顺着杯沿腾起来,把那个空荡荡的杯子填满了。
楚清歌看着那杯新茶。
“我昨天忘了问你一件事。”
她抬起眼。
萧绝放下茶壶,看着她:“问。”
“你第二世死的时候——”
楚清歌的声音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他那只刚才倒过茶的手上。
“你替我挡了刀,闭上眼之后,又醒过来的时候,你看到了什么?”
萧绝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。
他没立刻回答。
晚风把桌上的油纸包吹得动了动,露出一点红色的封口绳。
“看到了你。”
萧绝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。
“准确地说——看到了你的背影。”
楚清歌的眉心动了一下。
“你站在一片光里。”
萧绝看着她,目光没有移开,像是要透过她的脸看到那天看到的东西。
“那是很大的一片光,白得刺眼。你站在最中间,背对着我。”
“我就站在光外面,看着你。”
他说。
“你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楚清歌的手指扣紧了书页的一角。
“那一眼——”
萧绝的手放在膝盖上,慢慢握紧。
“你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:‘你还不肯学会怎么爱人吗?’”
楚清歌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这句话像是一根钉子,直接扎进了脑子里。不是那种疼,是那种空。空得让人发慌。
她看着萧绝。
萧绝坐在那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把插在鞘里的刀。
“然后呢?”
她问。
“然后那片光就散了。”
萧绝说。
“我睁开眼,就回到了定亲那天。”
他看着楚清歌,眼底那种沉色的东西又浮上来了。
“那天是十五。庙会上人很多。你站在人群里,穿着一条藕荷色的裙子。”
萧绝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极轻的颤。
“这次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看着石桌上的那杯茶。茶面平静,倒映着头顶的半片云。
“所以你这次回来——”
她端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茶有点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
“不是来赎罪的。”
她看着萧绝。
“是来学怎么爱人的。”
萧绝看着她,目光没有躲闪。
“是。”
楚清歌把茶杯放下。
杯底磕在石桌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那你学到什么程度了?”
萧绝看着她。
“学到了——”
他开口。
“想问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的时候,要先问你愿不愿意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前两世的那些算计和阴沉,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笨拙。
他在学。
像是个刚拿笔的孩子,一笔一划地在写。
楚清歌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伸手把那两包油纸包拿了过来,拿到自己面前。
“那你问吧。”
她说。
萧绝看着她。
“清歌——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?”
风停了。
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苗不动了。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一声狗叫,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楚清歌的手按在那个大一些的油纸包上。
纸包很软,捏着能感觉到里面的形状。
“我不是一直在给你机会吗?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,听不出情绪。
萧绝的呼吸重了一些。
他看着她,喉结动了动,像是想说很多话,又像是都堵在了一起。
过了片刻,他才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茶杯。
“那我这一次——”
他看着那杯还没动的茶。
“不会再弄丢了。”
楚清歌没有回答。
她垂下眼,把面前那包大一点的油纸包拆开了。
封口的红绳被她扯开,散在一边。
纸包里躺着几块桂花糕。
白白的,软软的,上面撒着一层细碎的桂花干。
香气一下子钻进鼻子里。
甜的。
楚清歌伸手捏起一块。
“这是王婶家铺子里的?”
“不是。”萧绝说,“是城西那家。你说那家好吃。”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“挺远。”
“嗯。”萧绝说,“腿脚利索,走得快。”
楚清歌没再说话。
她把那块桂花糕送进嘴里。
咬了一半。
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,甜味往下沉。
“有点干。”
她说。
萧绝看着她吃。
“那喝口茶。”
楚清歌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还是热的。
“下次别买这么多了。”
她看着桌上那包还没拆的蜜饯。
“买两块就行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记住了。”
楚清歌把那包桂花糕推到他面前一点。
“吃吗?”
萧绝看着那包糕点。
“我不饿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你那句话问完了?”
萧绝点头。
“问完了。”
“那我也说完了。”
楚清歌站起来,把那本游记拿在手里。
“吃完把盘子收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台阶前,她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门。”
萧绝坐在石桌旁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我待会儿关。”
楚清歌没回头,径直进了屋。
屋门没关严。
她留了一道缝。
萧绝看着那道缝,又看了看桌上那包拆开的桂花糕。
他伸手拿了一块。
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但他觉得有点噎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大口。
水咽下去,把嗓子眼堵住的那块石头冲开了些。
他把茶杯放下,看着那扇虚掩着的屋门。
天快黑了。
但他没动。
他就坐在那,守着那包桂花糕,等着最后一点光彻底沉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