碟子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桂花糕的碎渣。
楚清歌用食指按了一下碟底,沾起一点碎屑,放进嘴里。
甜味很淡,混着点茶香。
她放下碟子,瓷底磕在石桌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第二世替我挡刀的时候——”
她看着萧绝,目光没躲。
“你真的不知道那是为了‘还债’还是为了‘爱她’?”
萧绝正要去拿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这个问题太直白,像把刀子直接挑开了那层还没长好的痂。
他慢慢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
他说。
声音有些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那时候太快了。刀扎进来的瞬间,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不能让你死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不能让我死?”
萧绝沉默了一会儿。
晚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哗哗响,有几片叶子旋着落下来,掉在石桌脚边。
“我以为我是欠你的。”
萧绝说。
“第一世我利用你,害了你。第二世我想还债。我想,我替你死了,这笔账就算清了。我就能心安理得地走了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楚清歌。
“但我死在那的时候,听着你哭,听着你喊我的名字——我忽然觉得还不清。”
楚清歌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还不清?”
“因为我不想死。”
萧绝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不想离开你。哪怕那时候我连你是谁都没告诉你,哪怕我只是个‘远方表亲’,我也不想走。”
“那一刻我才明白,还债的人不会不想走。只有想爱的人才不想走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看着萧绝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。
“那现在分得清吗?”
萧绝点头。
“分得清。”
他说。
“我第三世做的每一件事——都不是还债。”
楚清歌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在桥上等你。”
萧绝说。
“比如给你熬那碗姜汤,比如把桂花糕放在你必经的路上,比如那天晚上在偏屋问你‘能不能进来’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这些不是为了还什么。也没人记着账。做了这些,我也没觉得我就不欠你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萧绝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一点院子里昏黄的光。
“是为了你愿意留下来的时候——你看到我在。”
他说。
“不是为了让你欠我,是为了让你知道,不管什么时候回头,我都在这。”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看着石桌上的纹路,一圈一圈,像是年轮。
“如果我不留下来呢?”
她忽然问。
“如果我还是走了,如果我还是不看你——你怎么办?”
萧绝没动。
他的背脊挺着,像一根钉在那的木头。
“那我就继续等。”
他说。
“我已经等过两辈子了。等够三辈子了,不差再多几辈子。”
楚清歌抬起头。
她看着萧绝。
他也看着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,谁也没躲。
过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继续等吧。”
楚清歌说。
说完,她撑着桌子站了起来。
动作很利索。
她转身往屋里走。
鞋底踩在石板上,一步一步,声音很稳。
萧绝坐在那,没动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。
看着她走了两步。
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对了——”
楚清歌没有回头。
她站在台阶前,背对着他。
“明天早上我想喝粥。”
萧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。
指甲掐进肉里,有点疼。
“不是那种稀得像水的粥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要稠一点的。放点百合。”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。
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会了。”
楚清歌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没再说话,抬脚跨过门槛,进了屋。
屋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没关死。
留了一道缝。
萧绝坐在石桌边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。
手还攥着,骨节有点泛白。
明天早上。
她没说“以后”,也没说“有机会”。
她说的是明天早上。
还要喝他熬的粥。
萧绝慢慢松开了手。
他看着那扇虚掩着的屋门。
胸口那块压了三辈子的石头,像是终于被人推开了一条缝。
透进来点光。
他站起身,动作有些急,扯到了肩上的伤。
他皱了一下眉,没管。
只是快步走到墙边,把那件搭在架子上的外衣拿下来,披在身上。
一边系着扣子,一边往院门口走。
门边立着个扫帚。
他顺手拿起来,扫了扫地上的落叶。
沙沙的响。
扫了两下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院子角落的那小片地。
那是他前两天刚翻过的土。
还能再种点别的。
“百合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转身推开了院门。
得去趟药铺。
现在去,还来得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