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外的雾还没散。
白茫茫的一片,把巷子那头的石狮子遮得只剩个影子。
楚清歌推开屋门,一股子湿冷的晨气扑面而来。
她紧了紧身上的外衫,手里拎着个空水瓢,正准备去井边打水。
刚下台阶,她步子一顿。
院门口站着个人。
萧绝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,碗上盖着个盖子,边缘正往外冒着极细的热气。他整个人像是刚从雾里捞出来的,发梢和肩头落了一层细白的水珠。
他站得笔直,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看到楚清歌出来,他没动地方,也没出声喊她,只是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一点。
“粥。”
只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有点闷,像是还没醒透,又像是被冷风吹硬了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只碗。
白瓷碗,看着有些眼熟,像是他在那偏屋里用了好几年的那个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她问。
“天没亮。”
萧绝说。
“那你站了多久?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
楚清歌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层湿漉漉的水珠上。
一个时辰。那就是在鸡叫头遍之前就来了。
这傻得也是没治了。
她没说“你怎么不敲门”,也没说“你来这么早做什么”。
她走过去,伸手接过了那只碗。
碗壁很热,烫手心。
“百合放了吗?”
她一边往回走,一边问。
“放了。”
萧绝还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泡了一宿,撕了瓣,煮得烂。”
“姜丝呢?”
“放了。切得细,煮化了,吃不出生味。”
“红枣?”
“三颗。”
萧绝的声音跟在他身后传来。
“去核,切了丝,铺在面上。”
楚清歌走到石桌旁,把碗放下。
石桌上积了一层薄露,她拿袖子随手抹了一把,才坐下。
她揭开碗盖。
热气“呼”地一下腾起来,带着百合的清甜和姜丝那股子微冲的暖意,直往鼻子里钻。
粥熬得稠,米油泛着亮,也不见什么颗粒,全化开了。
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烫。
但口感很绵。
百合是真的煮化了,一抿就没了,只留下一股子甜味。姜丝也是真的切得细,混在粥里,咽下去的时候,胃里那一块地方慢慢热起来,一直暖到四肢百骸。
楚清歌喝得慢。
勺子碰着碗壁,发出极轻的“叮当”声。
院门口。
萧绝还站在那。
一只脚跨在门槛外,一只脚在里头。
他没进来。
他就那么看着楚清歌的背影。
看着她低头喝粥,看着她举勺子,看着她吞咽。
他站在雾气里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像是个守门的影子,生怕惊动了这院子里的一点动静。
楚清歌喝了一半,停下勺子。
她没回头,只是侧过一点脸。
“你不去偏屋坐?”
“不坐。”
萧绝说。
“在这站着挺好。”
楚清歌没再理他。
她继续喝粥。
直到碗见了底,连最后一点米汤都刮干净了。
她放下勺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然后把那只空碗端起来,站起身,走回院门口。
萧绝看着她走近。
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空碗上。
“喝完了?”
“嗯。”
楚清歌把碗递给他。
萧绝伸手去接。
他的手有些僵,手指冰凉,碰到碗底的时候,发出一点轻微的磕碰声。
楚清歌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——”
萧绝的手指扣住了碗底,没马上拿开。
“换一种粥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萧绝看着她。
“什么粥?”
“加莲子的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要去了芯的。别放糖,放点冰糖就行。还要加点糯米,熬粘稠点。”
萧绝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他把空碗收回来,揣进怀里,用衣襟裹住,像是揣着什么热乎宝贝。
“好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天色。
雾散了点,天光亮了一层,墙头的瓦片显出了青灰色。
“你回去再睡一会儿。”
她说。
萧绝摇摇头。
“不睡了。”
“回去画兰草。”
楚清歌有些意外。
“画兰草做什么?”
萧绝看着她,眼神很静,像是一潭不起波的水。
“等你明天喝完粥——送给你。”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看着萧绝那张有些苍白的脸,还有眼下那一点淡青色的影。
这家伙昨晚估计根本没怎么睡。
“随你。”
她转身进屋。
走了两步,她在台阶前停了一下。
嘴角像是动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,快得像是个错觉。
萧绝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门没马上关。
她在里面多停了一步。
才合上的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萧绝站在原地,听着里面那个落锁的声音。
没有锁。
只是门闩扣上了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怀里那只空碗。
碗底还剩一点余温。
他伸手把碗拿出来,用指腹在碗底擦了一下。
“莲子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转身走进雾气里。
步子迈得很大,带起了地上的落叶。
那个“明天”,他听到了。
那个“莲子”,他也听到了。
只要她还肯点菜,这日子就还能往下过。
萧绝走出院门,没回头。
只是把手里的碗又揣紧了些。
还有二十四个时辰,又是明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