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有些毒。
把院子里的那口大水缸晒得温热,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光。
楚清歌刚从榻上起来。
她打了个哈欠,顺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推开门走到廊下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蝉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,吵得人心烦。
她一眼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。
萧绝手里攥着一卷纸,站得笔直。影子里,他的衣摆被风带得微微晃动。
看见她出来,他也没喊,也没动地方,只是把手里那卷纸往前递了递。
“画好了。送你。”
楚清歌眯了一下眼。
她走下台阶,穿过院子,一直走到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你没睡?”
萧绝眼底下有一片淡青色的影,看着有些倦。
“画到半夜。”
他说。
“然后早上看了一眼,又改了改。”
楚清歌伸手接过那幅画。
纸筒还是凉的,被他攥出了指印。
她当着他的面,把画展开。
宣纸很薄,被卷久了有点倔,一松手就往外弹。
楚清歌捏住两边,往眼前一凑。
是一幅兰草。
比上一幅那种拘谨的样子舒展多了。
几片叶子斜斜地拉出去,墨色从根部的浓黑慢慢晕开,到了叶尖就成了半透明的灰。
笔锋很利,不拖泥带水。
最显眼的是最长那片叶子的末端,上面画了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。
只有一点白,留得极妙,看着像是要从纸上滚下来。
楚清歌盯着那滴露珠看了很久。
“这滴露珠是你后加的?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早上起来看了一眼,觉得少点什么。光有叶子看着像死的,加了滴露,看着像活的。”
楚清歌把画重新卷起来。
动作很慢,把那点纸边都卷实了。
“比上一幅好。”
萧绝看着她手里的画,喉头动了动。
“那我可以送了吗?”
楚清歌把画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卷书。
“你已经在送了。”
萧绝没动。
他还是站在门槛外头,一只脚都没往里迈。
“那明天——”
他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试探。
楚清歌打断了他。
“明天早上我要喝莲子粥。”
她说。
“去芯的,放冰糖。中午吃面。”
萧绝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“下午你不用来。”
萧绝的手指在画卷边缘扣了一下。
“下午为什么不用来?”
楚清歌看着他,目光很平。
“下午我要回一趟王府。”
空气好像一下子静了。
连树上的蝉都不叫了。
萧绝听到“回王府”三个字的时候,整个人定住了。
背脊那一块瞬间绷紧,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。
“……回去?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声音有点紧。
楚清歌把怀里的画往上托了托。
“有些东西要拿。几件旧衣服,还有几本书。”
她说。
“放在那有些日子了,怕受潮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眼神有点沉。
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别的意思来。
“那你还回来吗?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她没直接回答。
“我回来不回来——”
她说。
“取决于你明天早上的粥好不好喝。”
萧绝的手指松开了。
他看着楚清歌,像是要说什么,又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。
过了半秒。
“会好喝。”
他说。
“我会盯着火候。”
楚清歌没再接话。
她把那幅画抱稳了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行了。”
她走到台阶前,脚步没停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萧绝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她走进屋,看着她跨过门槛。
直到她身影要消失在门后,他才出声。
“那幅画——”
楚清歌停下脚步,回头。
“挂起来。”
萧绝说。
“别受潮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怀里的画。
“知道。”
她说完,进了屋。
手一松,门板合上。
发出一声轻响。
萧绝站在院门外。
隔着那扇门,他站了一会儿。
日头晒在他背上,热辣辣的。
但他觉得脚底有点虚。
“回王府。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下。
她要是真不回来,就不会跟他说要回去拿衣服。
更不会告诉他明天早上要喝什么粥。
萧绝吸了口气,把领口扯开了一点。
他转身,迈开步子往巷子外走。
步子很大,带风。
还得回去备料。
莲子。
去芯。
还得盯着火候。
这粥要是熬不好,人可能就真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