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,带了一股子陈年的霉味。
楚清歌站在秋水院的门口,手里提着那只蓝布包袱。
萧绝站在月洞门外的廊下,两手空空,也没背着手,就那么垂着。
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谁也没动。
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一个在门里,一个在门外,中间隔着一道青石板铺的过道。
楚清歌先开口。
“你每天都会路过这里?”
萧绝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路过。顺便看一眼。”
楚清歌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顺便?”她看了一眼四周,“这院子偏得很,去哪都不顺路。”
萧绝没接话。
过了半秒,他才说:“那就特意绕路,看一眼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他身后的回廊柱子上。那上面的红漆掉了块,露出里面的灰白木茬。
“树是你栽的?”
她问。
“嗯。”
萧绝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树,又转过头来看着她。
“你走之后第二周。那会儿刚下过雨,土松,好填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楚清歌问。
“那棵老树长得好好的,不需要挡风,也不需要遮荫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“怕那棵桂花树一个人太孤单。”
楚清歌握着包袱带子的手紧了一下。
指甲掐进掌心里,有点疼。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砸在心口上却有点沉。他在说树,还是在说自己,谁都能听得出来。
风又吹了一下。
楚清歌吸了口气,提着包袱走下台阶。
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很轻的笃笃声。
她走到月洞门前,在距离萧绝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近了看,他眼底那圈乌青还没散,像是好几宿没睡踏实。
“我今天来拿东西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很平。
“明天还要走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手里的包袱上,又移回来。
“那我能送你吗?”
他问。
声音有些哑。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送到城门口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萧绝应得很快。
他侧过身,让出了一条道。
楚清歌没再看他,迈步跨出了月洞门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了回廊。
穿过垂花门的时候,几个正在洒扫的婆子看见了。
拿着扫帚的手僵在半空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那个在偏院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王爷,正跟在王妃身后——不对,是并肩走着。
两人没说话,但步调出奇的一致。
“那不是王爷吗?”
“嘘,小声点!那是王妃!回来了?”
“我的妈呀,这就一块走了?”
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似的在身后嗡嗡响,但没人敢上前。
楚清歌没停步。
萧绝也没回头。
到了王府大门前,两顶软轿停在那,车夫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。
看见萧绝出来,车夫吓了一激灵,赶紧把轿帘子掀开。
楚清歌没上轿。
她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扇朱红大门,又看了看萧绝。
“那些人怎么说?”
她指了指里面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。
萧绝站在她身侧,背对着大门,语气平平。
“说王妃回来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那明天我走了呢?”
萧绝看着她,眼神很静,像是一潭沉了底的水。
“说王妃明天还会回来。”
楚清歌没反驳。
她没说“我不回来”,也没说“别瞎说”。
她只是把包袱往肩上背了背,手在包袱角上抚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她说。
“赶在太阳落山前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车备好了。”
他跟在她身侧,半个肩膀的影子投在石阶上,慢慢往前移。
就在要上轿的时候,楚清歌忽然停下。
她转过身,看着萧绝。
“那棵树——”
萧绝停下脚步。
“浇水了吗?”
楚清歌问。
萧绝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
“浇了。每天早上一桶。”
“嗯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弯腰钻进了轿子里。
“那明天记得少浇点。”
她说。
“土湿多了,根容易烂。”
萧绝站在轿旁,手扶着轿框。
“记下了。”
轿帘子落下来,遮住了里面的人影。
萧绝没马上走。
他看着那轿子被抬起来,晃晃悠悠地往巷子那头去。
直到轿子转过弯,看不见了,他才收回目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。
但旁边像是多了一块。
他转身,往府里走。
“笔墨备好。”
他路过门房时说了一句。
“回来画画。”
门房的小厮赶紧应了一声:“得嘞!”
萧绝迈过门槛。
那棵桂花树还在院里等着。
明天王妃还会回来。
只要他这么说,这事儿就能成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