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没锁。
楚清歌伸手推了一下,门轴转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。
扑面而来的不是霉味,是一股子淡淡的石灰味,混着点新上油的灯油香。
她迈过门槛,站定了。
院子扫得干干净净。
墙角那堆落叶不见了,连石板缝里的青苔都被铲得只剩点绿根。石桌上放着一只新茶壶,还是热的,壶嘴冒着白气。
“小姐!”
雪衣从屋里迎出来,手里还拿着块抹布。
看见楚清歌,她眼圈一下子红了,想上前来扶,又想起手里脏,赶紧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死命擦。
“您回来了——奴婢刚才还在擦那窗户框子,怕您一进门看见灰。”
楚清歌看着她。
“你打扫的?”
“奴婢天没亮就来了。”
雪衣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点哑。
“王爷说您今天准回来,让奴婢把院子通通翻新一遍。连这地砖都是昨儿晚上重新拿碱水刷过的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往院里走了一步,目光落在那棵桂花树上。
树叶子被擦得亮堂堂的,连那个刚栽的小树苗底下都垫了层新土。
“他人呢?”
“王爷一大早来转了一圈,看都弄妥了,就走了。”
雪衣忙说。
“说是去书房处理公文,今儿一天都不让人打扰。”
楚清歌收回目光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举步往正屋走。
推开房门,屋里比院里更亮堂。
桌椅板凳都换了个摆法,看着比以前宽敞。窗纸换成了新的,透着光。
窗台那盏灯点着了。
火苗只有豆大一点,在夕阳余晖里跳着。
楚清歌走过去,凑近了看。
灯罩擦得透亮,里面积着半碗清油。火苗映在玻璃罩上,那一面隐约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归来”。
刻痕很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楚清歌伸出手,指腹在“归来”那两个字上碰了碰。
玻璃有点温热。
她站直了身子,收回手,转身看雪衣。
“去告诉厨房——”
雪衣赶紧站直了听。
“今天晚上我一个人吃。不用备王爷的碗筷。”
雪衣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”
她犹豫着没马上动。
“怎么了?”
楚清歌问。
“没,没什么。”
雪衣赶紧摇头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补了一句:
“王爷刚才让人传过话了,说今晚他在书房用饭,有些公文要看,就不……不打扰小姐了。”
楚清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窗台上的那盏灯。
“行。”
她说。
“那就把晚膳摆在院子里吧。”
雪衣“哎”了一声,转身往外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:
“小姐,摆哪?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桂花树下。”
“那石桌有点凉,奴婢去拿个垫子。”
“不用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就那么摆。”
雪衣不敢再劝,转身去了。
没多大一会儿,晚膳摆上来了。
两菜一汤。
一碟清炒时蔬,一碟清蒸鲈鱼,还有一碗豆腐汤。
楚清歌在石桌旁坐下。
天彻底黑了。
院子里的灯还没掌,只有屋里那盏灯的光透出来,洒在她脚边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。
鱼很嫩,蒸得火候正好,没放葱姜,只有一股子清淡的鲜味。
她吃得很慢。
一口鱼,一口饭。
嚼细了才咽下去。
雪衣站在回廊下看着,想上前添饭,又觉得这时候上前有点多余,只能干站着。
楚清歌吃了一半,筷子停在半空。
她抬起头,往院门外看去。
王府的院落大,秋水院离书房不远,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片回廊。
透过那道月洞门,能看见远处的一扇窗户。
窗户纸白惨惨的,里面亮着灯。
那是书房的灯。
两盏灯。
一盏在她身后屋里,一盏在远处书房。
隔着十几丈远,中间是黑乎乎的院子和回廊。
谁也没过去。
谁也没喊谁。
楚清歌看着那扇窗户。
看了有一会儿。
她放下筷子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
汤有点烫。
“雪衣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雪衣赶紧跑过来。
“把屋里那盏灯端出来。”
雪衣愣了一下:“端出来?拿手里?”
“端出来放着。”
楚清歌指了指石桌角。
“就放这。”
雪衣虽然没太听懂,但也赶紧转身进屋。
没一会儿,她捧着那盏灯出来了,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。
灯一挪出来,院子里的光就聚在了一块。
那点豆大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桌上的菜照得亮堂堂的。
楚清歌看着那盏灯。
“行了。”
她说。
“去歇着吧。”
雪衣看了看那盏灯,又看了看远处书房的亮光,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。
她抿了抿嘴,没敢多话,悄没声儿地退到回廊后头去了。
楚清歌坐在那。
身后是秋水院的夜色,眼前是一盏灯,再远一点,是书房的那扇窗。
她拿起筷子,又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这回吃得不慢。
像是要把这顿饭彻底吃透了。
远处那扇窗里的影子动了一下,像是有个人站了起来,在屋里走动,挡住了光。
楚清歌的筷子尖在盘子里划了一下,没夹到菜。
她没抬头。
只是把筷子伸向了另一边,夹起那块姜丝,放进嘴里。
“有点辣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把姜丝咽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