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风卷着桂花香,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点凉意。
楚清歌没披外裳,只穿着那身单薄的寝衣,站在窗边。
她伸手推开窗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院子里的那盏灯就在窗下不远处挂着。
灯罩是新的,玻璃透亮,里头的烛芯是新换的,烧得正旺。火苗直挺挺地立着,把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看了一会儿那盏灯。
然后目光越过那棵桂花树,投向远处。
隔着一道月洞门,隔着一道回廊,书房的方向黑漆漆的。
那扇窗户里没有光。
灯灭了。
楚清歌的手指扣在窗棂上,指节泛着点白。
“睡了吗……”
她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声音散在风里,没人应。
这么晚了,若是灯还亮着,那是他在熬着;若是灯灭了,那是他歇下了。
或者是他在赌气。
又或者是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盯着她。
楚清歌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院门边那盏灯。
灯罩玻璃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灰,像是刚被人用布擦过,但没擦太干净。
她探身出去,伸长手臂,指尖在灯罩上碰了一下。
触手一片凉。
玻璃是凉的,只有里面那团火是热的。
这盏灯挂在这儿有些年头了,以前她没怎么注意过。今儿个一看,才发现这灯罩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。
她凑近了,借着昏黄的光,认出了两个字——“长明”。
楚清歌的手指在“长明”二字上划过。
指尖沾了一点灰。
她收回手,没关窗。
转身回到床边,掀开被子躺下。
屋里的蜡烛没点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,把帐幔映出个模糊的轮廓。
楚清歌睁着眼,看着帐顶。
耳朵里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“笃——笃笃。”
两更天了。
还有那盏灯在风里偶尔发出的爆裂声。
她翻了个身,侧躺着。
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点风吹叶子的声音越来越远,那盏灯的光也好像淡了。
她闭上了眼。
……
再睁眼时,是被外头的鸟叫声吵醒的。
楚清歌坐起来,揉了揉眉心。
昨晚没关窗,屋里有些潮气。
她掀开被子下了床,也没叫雪衣,自己拾了一件外裳披上,推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一股子泥土味。
她走到院门口。
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石阶上放着一只食盒。
竹编的食盒,盖子上用一片青叶压着一张纸条。旁边还放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桂花枝,上头带着两朵还没开的花骨朵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院门外。
空荡荡的。
没有人影。
连个脚印都没留下——地上的土是干的,早就被人扫平了。
她蹲下身,伸手拿起那张压在盖子上的纸条。
纸条很窄,上头只有四个字,墨迹很干,像是写了有一会儿了。
“莲心去干净了。”
没有署名。
也没有什么“早安”,或者“趁热吃”。
楚清歌捏着那张纸条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放下纸条,伸手去揭食盒的盖子。
盖子一打开,热气冒了出来。
是一碗莲子粥。
白瓷碗,粥熬得浓稠,米油泛着光。莲子一颗颗沉在碗底,看着就软烂。
楚清歌端起碗,拿勺子搅了一下。
莲子确实是去了芯的。
一颗颗都很完整,只有中间那个绿色的苦芽被剔掉了,留下的孔洞里塞了点糯米。
她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温热。
甜。
莲子的粉糯混着粥的米香,舌尖上没有一点苦味。
连那个塞在孔洞里的糯米都蒸透了,软糯糯的。
楚清歌嚼了两下,咽了下去。
她站在石阶上,端着那碗粥,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。
“莲心去干净了。”
这四个字写得有些急,笔锋收得快,像是写完就扔下笔跑了。
楚清歌把纸条折了一下,塞进袖口里。
她端着碗,转身往院子里走。
走了两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。
树下的石桌被人擦过了。
桌上放着那只新茶壶。
楚清歌低头喝了一口粥。
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雪衣。”
她忽然喊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。
“哎!小姐!”
雪衣的声音从隔壁小耳房里传出来,带着点还没睡醒的鼻音。
“起来了!”
楚清歌把粥碗放回食盒的盖子上,用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把这食盒收进去。”
她说。
“把碗洗干净了。明儿还要用。”
雪衣揉着眼跑出来:“哎,好嘞!小姐,这粥……”
“甜的。”
楚清歌说。
她没再多解释,抬脚跨进了屋门。
袖口里的那张纸条被她捏了一下。
纸角有点硬。
楚清歌走进屋,拿起桌上的笔。
她想写点什么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一会儿。
最后,她还是把笔放下了。
没写。
她走到窗边,把昨晚没关的窗户合上。
就在窗户要关严的一瞬间,她透过窗缝,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方向。
隔着那么远,看不清什么。
但她知道那扇窗还在那。
“明儿见。”
她对着窗户说了一句。
“砰”地一声。
窗户关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