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缝隙，发出“咕噜噜”的闷响。
车厢里有些晃。
楚清歌靠在车壁上，随着马车的节奏微微晃动。她没说话，眼睛半阖着，像是在听外头的叫卖声，又像是在发呆。
萧绝坐在对面。
他手里还捏着那几本奏折，因为捏得久了，纸边有些卷。
“今儿个早朝挺顺。”
萧绝忽然开了口。
他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。
楚清歌没睁眼，只是嘴唇动了动。
“怎么个顺法？”
“大皇子没发难。”
萧绝把奏折放在膝盖上，身子往后靠了靠。
“本来以为他会拿户部那个案子说事，结果他连嘴都没张。整个早朝，他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，连个屁都没放。”
他说到这，语气里带了点轻快。
“皇上也没提兵权的事。这一上午，就在那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。”
楚清歌睁开眼。
她坐直了身子，目光落在萧绝脸上。
“他在等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平，听不出情绪。
萧绝看着她。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你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楚清歌伸手，在面前的小桌案上点了点。
“大皇子不发难，不代表他收了手。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”
萧绝皱起眉。
“你觉得他这是在憋坏？”
“你不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吗？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以前他那是明刀明枪的干，虽然凶，但看得见。现在他突然不说话了，那是躲到暗处去了。你看得见他在哪吗？”
萧绝没接话。
他看着楚清歌，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你看出什么了？”
“我没有证据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但我凭直觉。他越是安静，后头的事就越大。他要是还像以前那样跳脚，我反倒不担心。现在这样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得防着点。”
萧绝沉默了一下。
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。
过了半晌，他看着楚清歌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比我更会看这些。”
楚清歌没谦虚。
“因为你一直在里面，那是局中。”
她说。
“我在外头，看得比你远一层。”
她转头，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，看着外头飞快掠过的街景。
“下次早朝的时候——”
萧绝等着她的下文。
“你带上我。”
萧绝愣了一下。
“朝堂不是女人能去的地方。”
他脱口而出。
“那规矩我懂。”
楚清歌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我也没说要站在金銮殿上。我在偏殿等着。等你下朝了，或者是中间歇息的时候，你再来告诉我。但我要亲耳听一次，那些人的声音，那些人的语气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黑白分明，没什么情绪，却亮得让人没法拒绝。
“你信不过我？”
他问。
楚清歌摇摇头。
“我信你。”
她说。
“但我不信那些藏在暗处的人。有些东西，你看不见，但我能看见。有些话，你听不出味儿，但我能听出来。”
萧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他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楚清歌也没催。
就那么看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萧绝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下次早朝，我让人带你去偏殿。那里离金銮殿不远，隔着扇门，能听见动静。”
楚清歌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她重新靠回车壁上，闭上了眼。
“还得再麻烦你一回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回来的时候，得把那‘七分’补上。”
萧绝看着她闭着眼的样子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那是一定。”
马车拐了个弯，速度慢了下来。
外头传来了王府门口那个老门房的声音：“王爷，到了！”
马车停稳。
楚清歌睁开眼。
她伸手推开车门，没等外面的下人过来扶，自己跳了下去。
她站在台阶上，回过身。
萧绝还坐在车厢里，手里拿着那几本奏折，没动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他手边的食盒。
“今天的七分——我还没尝到。”
她说。
“你欠着。”
说完，她没等萧绝回话，转身就往里走。
裙角划过门槛，人影晃了一下，就进了那扇月洞门。
萧绝坐在马车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食盒。
那碟桂花糕还静静地躺在里面，一块都没少。
上头那点热气散了，糕点变得有些硬。
他伸出手，碰了一下那碟子。
凉的。
“欠着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然后把食盒盖子盖上，提在手里，下了马车。
王府门口的下人赶紧迎上来：“王爷，早膳备好了，您看是去书房还是……”
“去书房。”
萧绝提着食盒往里走。
“把那壶茶换新的。”
他说。
“这糕点凉了，得配热茶。”
下人一愣，看着那个食盒：“得嘞！小的这就去换！”
萧绝迈过门槛，往秋水院的反方向走去。
但他走得很慢。
像是每一步都在算着，明儿个早朝该怎么说，才能把那“七分”给拿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