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里的光线有些暗。
只有几缕光透过窗棂的缝隙,斜斜地切进来,照在地上那一小块青砖上。
楚清歌坐在椅子最左边。
这是离正殿最近的位置。
隔着一道厚重的雕花木门,外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,闷闷地传过来。
面前的茶盏已经不再冒热气了。
她没动,手搭在膝盖上,侧着头,耳朵贴着那木门的方向。
“轰——”
外头似乎有人群骚动的声音,接着很快被压了下去。
然后是一个温润却带着刺的声音。
那是大皇子李轩。
“父皇,儿臣以为,镇北侯旧部安置之事,尚有蹊跷。”
大皇子的声音不大,语速也不快,甚至还能听出点笑意。
“西北边陲重地,五千旧部被分流至各州县,名为屯田,实为流放。此举不仅伤了功臣之心,更让西北防线动摇。儿臣恳请父皇,彻查此事。”
措辞温和。
刀刀见骨。
楚清歌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。
来了。
昨日还装哑巴,今儿个就直冲咽喉。
正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接着,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。
是萧绝。
“大殿下此言差矣。”
萧绝的声音很稳,听不出半点火气。
“镇北侯旧部的安置方案,乃兵部去年秋末拟定。彼时西北大雪封路,粮草难以为继,分流屯田是为求活。方案一式三份,一份存兵部,一份在枢密院,一份在御书房。若大殿下觉得不妥,大可去把那折子翻出来看看。”
萧绝顿了顿,声音稍微扬了一点。
“每一笔调配,皆有据可查。大殿下若说那是流放,那是不是觉得,兵部那些老尚书,连同父皇批红的朱笔,都成了摆设?”
这话一出来,大殿里更静了。
这是把皇帝也架进去了。
李轩的声音有些急:“王爷这话……儿臣只是质疑执行不力,并非针对兵部。听闻那五千旧部到了各州县,并未得到许诺的田亩,反而……”
“那是因为各州县贪墨了拨款。”
萧绝打断他,语速快了些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此事本王上月已着人查办,涉及官员已下了大狱。大殿下若心系旧部,不如去牢里审审那几个贪官?或者——”
萧绝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大殿下若觉得本王执行不当,不妨亲拟一份章程。看看如何在那等苦寒之地,既不费国库银钱,又能让五千旧部个个吃香喝辣?”
李轩被堵住了。
隔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
是皇帝。
“行了。”
那个声音带着点倦意,像是个看戏看累了的老头。
“摄政王说得在理。兵部的方案是朕批过的。若说执行有误,查办便是。大殿下若真有那份心,不如去户部瞧瞧,看看还能不能挤出点银两,补给那些旧部。”
皇帝的话说得很公道。
既没怪萧绝,也没怪大皇子。
甚至还要给大皇子个台阶下,让他去管户部的事。
但楚清歌听见这话,手却停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凉透的茶。
这哪是公道。
这是在捧杀。
把大皇子捧得高高的,让他去户部碰钉子。户部那是烂账堆成山的地方,去了就是个坑。
同时,这也是在敲打萧绝。
“朕批过的方案”。
这几个字,把萧绝和皇帝绑在了一起,看似护着萧绝,实则在告诉满朝文武——萧绝只是个执行者,真正的决策者还是朕。
别想让萧绝以此邀功。
正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。
像是早朝要散了。
楚清歌伸手,端起面前那杯冷茶。
刚送到嘴边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脚步声有些重。
萧绝跨进偏殿,手里还拿着那象牙笏板。
他看见楚清歌正端着茶杯,眉梢动了动。
“凉了。”
他说。
走过来,伸手就要去夺那杯子。
“别喝。”
楚清歌手一偏,避开了他的手。
仰头,一口把那半杯凉茶灌了下去。
茶水有些涩,入喉冰凉。
她放下空杯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皇帝在坐山观虎斗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声音很平。
萧绝在她对面坐下,松了松领口。
刚才在朝堂上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没了,这会儿看着有点疲惫。
“听出来了?”
他问。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听出来了。他谁都不帮。”
她指了指正殿的方向。
“大皇子是刀,你是盾。他让刀砍一下盾,盾挡一下,若是盾有了裂痕,他就换块新的。若是刀钝了,他就磨一磨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那空了的茶杯上。
“那该怎么办?”
他问。
声音里没多少焦虑,倒像是在问一件家常事。
“明天吃什么?”
楚清歌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眸子很黑,映着偏殿里昏暗的光。
“让他看看——”
她说。
“我们不是两只虎。”
萧绝挑眉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楚清歌站起身。
她理了理裙摆,动作很慢。
“我们是一起的。”
她说。
萧绝的手指扣在扶手上,猛地一顿。
他看着楚清歌。
她站在那,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只是一起的。
这三个字,比什么辩解都有用。
萧绝看着她,喉头滚了一下。
过了半秒,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只在眼底划过。
“既然是一起的——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袖口。
“走,回府。”
楚清歌没动。
“七分呢?”
她问。
萧绝步子迈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,看着她。
“在马车上。”
他说。
“今儿个出门急,只来得及让厨房备了碗红豆粥。不算上品,但胜在熬得久。”
楚清歌抿了抿嘴。
“红豆粥?”
“嗯。”
萧绝看着她,语气里带了点试探。
“去火的。”
他说。
“刚才那杯凉茶喝得急,怕你伤胃。红豆粥甜,正好压一压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那家伙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但那语气里那点小心思,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是怕她在偏殿等久了,气不顺,特意备了甜的。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迈开步子,往外走。
路过萧绝身边时,她没停。
“走着。”
她说。
“去尝尝那碗去火的粥。”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手里那笏板被他随手递给了门口的小太监。
“得嘞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