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很静。
只有窗外那棵老树上的蝉,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。
楚清歌站在书案前,手里提着支笔。
笔尖饱蘸了墨,悬在纸面上,没犹豫,落了下去。
“沙沙沙。”
笔锋划过宣纸,声音很利索。
没一会儿,她把笔往笔架上一搁。
拿起那张纸,往前一推。
纸边搭在桌沿上,正好停在萧绝鼻子底下。
“接下来一个月——”
楚清歌说。
“你要让他们看到你一个人也能撑得住。”
萧绝正端着茶杯,手还停在半空。
他低头,目光落在那张纸上。
字迹很眼熟,清秀里带着点锋芒,一共写了三行。
“一、不反击大皇子。哪怕他指着鼻子骂,你也得忍着。”
“二、不拉拢任何人。那些想来套近乎的,全推出去。”
“三、把兵部那些烂账自己理清楚。别指望别人,自己查。”
萧绝看完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这第一条……”
他放下茶杯,指头在那行字上点了点。
“不反击?大皇子今儿个在朝堂上那架势,恨不得把我骨头渣子都嚼了。我不反击,那不成了怂包?”
“对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就是要让你看起来像个怂包。”
萧绝抬头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皇帝在等。”
楚清歌走到书案另一边,伸手把那盏灯芯挑亮了些,虽然大白天的并不需要点灯。
“他在等你们两个互咬。若是先跟大皇子撕破脸,那就正中皇帝下怀。他就有理由插手,把你手里的兵权分一分,或者把你调离京城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
手指捏着那张纸的一角,把纸面捏出了褶皱。
“那第二条呢?不拉拢人,岂不是更孤立无援?”
“对,就是要孤立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要让皇帝觉得,你真的孤立了。真的成了‘孤臣’。只有当你看起来没有任何靠山,也没有任何同党的时候,皇帝才会稍微放下点心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皇帝不怕能臣,怕的是结党的能臣。你现在若是到处拉拢人,皇帝明天就能让你回老家种地去。”
萧绝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那我这一个月……就在这书房里干坐着?”
“不是干坐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你做你的。我在暗处看。”
萧绝愣了一下。
“你在暗处?”
“嗯。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。
“你当明棋,我当暗棋。”
她指了指窗外,指了指那堵红墙。
“皇帝看得见你,看不见我。你撑着的时候,我来补。皇帝不知道你后面还有人,他就不知道你的底牌在哪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目光有些烫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出来?”
“等你撑不住的时候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现在还不到时候。”
萧绝看着手里的纸条,又看了看她。
“那你怎么补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楚清歌说得很干脆。
“得看他们出什么招。但有一点——你只管撑着。撑得越像那么回事,后面的事就越顺。”
萧绝吸了口气。
他看着那三条建议。
第一条不反击,那是忍气吞声。
第二条不拉拢,那是自断臂膀。
第三条理烂账,那是吃力不讨好。
全是苦差事。
但他抬头看楚清歌的时候,却见她脸上没什么犹豫。
“这一个月,你会很难过。”
她说。
“大皇子会变着法子恶心你,皇帝会用放大镜挑你毛病。没人会帮你,也没人敢帮你。”
萧绝笑了一下。
那笑有点苦,又有点别的意思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听你的。”
他把那张纸折了起来。
折得很仔细,边角都对齐了,压平了。
然后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出来?”
他又问了一遍。
这次语气里带着点别的味儿。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等你撑到——有人开始说你‘全靠自己’的时候。”
萧绝一愣。
“全靠自己?”
“嗯。”
楚清歌转身往外走。
“等所有人都觉得你真的只能靠自己的时候,那时候我出来,才最有分量。”
她走到门口。
手搭在门框上,脚步停住了。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了的粥碗。
那是早上那碗红豆粥。
“那碗粥——”
萧绝看着她。
楚清歌看着他,脸上神情松动了一下。
“十分。”
她说。
“熬得不错。去火。”
说完,她跨出门槛,走了。
裙角带起一点风,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动了一下。
萧绝站在书房里。
没动。
屋里好像还留着她身上那点淡淡的香气,混着墨味。
他低头,伸手按了按胸口。
那张纸还在怀里,贴着肉,有点温热。
十分。
他从早上等到这会儿,就为了这两个字。
萧绝走到桌边,把那只空碗端起来。
碗底还粘着两颗红豆。
他看了看,把碗放下。
“来人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门口的小厮跑进来:“爷,您吩咐。”
“把这碗送去厨房。”
萧绝指了指。
“告诉他们,今儿这粥熬得好。明儿照旧。”
小厮捧着碗:“得嘞!奴才这就去!”
萧绝在椅子上坐下。
手还是按在胸口。
明棋。
他在心里念叨了一下这两个字。
以前他总想护着她,不想让她沾这些脏事。
现在她要站在他后头,给他撑腰。
这感觉,挺怪。
但挺好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另一块空白的地方,写了个“忍”字。
笔锋很重,力透纸背。
“忍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句。
把笔一扔。
“那就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