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书房里,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楚清歌站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根细竹签,面前并排铺着三张宣纸。
纸张有些发黄,墨迹却是新的。
左边的纸上,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职务——那是镇北侯旧部的安置名单,谁去了哪儿,领了什么差事,甚至谁家添了丁,谁家走了人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中间那张,画着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图。线条像蜘蛛网一样,当中圈着个“大皇子”的名号,周围连着一圈党羽。
右边的,则是宫中的暗线图。有些名字后头打着问号,有些打着勾。
楚清歌目光在这三张纸上扫来扫去。
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。
这三天,她把这院子当成了个情报站。雪衣那是她的顺风耳,出门买菜都能顺道听回一筐子闲话;暗尘那是她的夜猫子,晚上把折子往窗台上一扔,早上就不见了踪影。
再加上她脑子里那些还没忘干净的前世碎片。
这就凑出了这么个局。
“啧。”
楚清歌忽然咂了下嘴。
竹签在中间那张图上点了点,指甲盖在大皇子的一党羽名字上刮了一下。
“李大人,王尚书……还有这帮老东西。”
她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笔尖在半空悬着,忽然落下,在几个名字上画了个红圈。
这红圈一画,就像是把这几个人从大皇子的阵营里给剜了出来。
她看清了。
这大皇子的党羽里,有一半以上的人名后头,都隐隐绰绰连着另一根线——宰相。
宰相是倒了,那是明面上的倒。
人抓了,家抄了,脑袋挂城墙上了。
可这帮依附宰相的官员还在。树倒猢狲散,可散了的猢狲还得找树。
大皇子显然是个挑剔的主儿,这帮“前朝遗老”他没看上眼,没往怀里揽。
这帮人现在就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,悬在半空,正慌着没地儿落脚。
楚清歌拿起笔,在那个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。
笔锋很利。
“可以用。”
写完,她把笔扔回笔洗里,搅起一团墨色。
……
傍晚。
太阳刚落山,余晖还挂在墙头。
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回脚步声没停,直接走到了院门口。
隔着那道月洞门,萧绝的声音传了进来。
“粥熬好了。”
他说。
“桂花蜜放了,尝着味儿不对,又让厨房加了一勺。”
楚清歌听着这话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却快。
她把中间那张画了红圈的关系图折起来,快步走到院门口。
门没开。
她把纸条从门缝里递了出去。
“这几个人——”
她在门里说。
“可以动。”
门外的手伸过来,两根手指夹住那张纸,动作很快。
萧绝把纸展开,借着外头的光看了一眼。
“王尚书?李大人?”
他眉头一皱。
“这帮人不是大皇子的死党吗?这图是从哪弄来的?”
“不是死党。”
楚清歌隔着门说。
“是‘前朝余孽’。大皇子看不上他们,但这帮人现在正慌着。只要有人肯递根杆子,他们就能顺着爬过来。”
萧绝看着纸上那行“可以用”,指腹搓了搓纸角。
“这名单……”
他沉吟了一下。
“若是能用,倒是能省不少力气。只是……你怎么知道他们可用?”
“因为他们怕。”
楚清歌的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。
“宰相倒了之后,这帮人每天过得跟惊弓之鸟似的。大皇子没给他们好脸色,皇上那边又盯着。他们现在就是一群孤魂野鬼,急着想找个新坟头拜拜。”
萧绝看着手里的纸。
这情报若是真的,那可是把利刀。
不用他费劲去拉拢新人,直接把这帮没人要的捡回来,稍微给点甜头,就能成事。
关键是,这情报太准了。
准得不像是一两天能查出来的。
萧绝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?”
他问。
语气有些沉。
楚清歌站在门里,没动。
“你发现我走了那天。”
她说。
萧绝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那张纸。
“那天?”
“嗯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那天我就开始查了。虽然人不在府里,但这眼线和线人没断过。”
萧绝站在门外,没说话。
风吹过回廊,卷起几片落叶。
“所以……”
他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没真正离开过。”
这是一句肯定句。
楚清歌没否认。
她站在阴影里,看着那道关着的门。
“院子搬了而已。”
她说。
“手没停。”
萧绝站在门外,久久没动。
他袖子里的手紧紧握着那张薄薄的纸。
那不仅仅是一张名单。
那是她这三天的功夫,是她没说出口的那些心思。
原来她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,也没闲着。她在帮他盯着这盘棋,比他看得还远,比他动得还早。
“明早。”
萧绝忽然开口。
“明早的粥——”
“怎么?”
楚清歌问。
“还是莲子粥。”
萧绝说。
“我不放莲心了。你……也别只喝粥。”
楚清歌在门里没说话。
过了半秒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说。
“赶紧走。别让暗卫看见你在门口堵着。”
萧绝笑了笑。
那笑意从眼底渗出来。
“走了。”
他转身,大步往回廊那头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冲那扇紧闭的门喊了一句:
“那张纸——我收好了。”
楚清歌听着那脚步声远去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。
然后转身,走回书案前。
把剩下那两张纸叠在一起,压在砚台下。
“得嘞。”
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今晚能睡个好觉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