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茶室太偏了。
偏得连个打尖的路人都看不见。
就在城外那片老林子边上,木头牌子挂在那,被风吹得吱嘎乱响。
楚清舞推开门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门轴有些涩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屋里头没点大灯,只有桌上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楚清歌已经坐在里头了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,头发也没怎么梳,就那么随便挽了个髻,插了根木簪。
面前放着两杯茶。
茶水正冒着热气。
楚清舞站在门口,脚尖在门槛上蹭了一下。
她看着里面那个背影,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姐姐。
也是她最怕的人。
“进来。”
楚清歌没回头,声音淡淡地飘过来。
楚清舞咬了下嘴唇,迈步走了进去。
她在楚清歌对面坐下。
隔着一那张破旧的木桌子,两姐妹对视了一眼。
“姐姐。”
楚清舞勉强笑了笑,手捏着衣袖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楚清歌伸出手,把面前那杯热茶推了过去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她说。
“喝茶。”
楚清舞看着那杯茶,没动。
她喉头动了动,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。
“姐姐找我来……是为了什么事?”
她问。
楚清歌看着她。
眼神很静,静得像深秋里的井水。
“你最近在城外见谁?”
楚清舞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嘴角像是被什么扯住了一样,有点挂不住。
“姐姐说什么呢?”
她眼神往旁边飘忽了一下。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去庙里烧香,求个平安。这不是怕……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怕侯府的事牵连到我嘛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。
“笃。”
一声轻响。
“楚清舞。”
楚清歌叫了一声她的全名。
“你帮林若雪往宫里送过信。你帮大皇子准备过一份伪证,说是侯府通敌的密信。这月底的早朝,你还要帮大皇子当庭指认,说是摄政王指使你做的。”
楚清歌一口气说完,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桌面上。
“我说的,对吗?”
楚清舞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那点强撑出来的笑彻底碎了,变成了一种惊慌失措的白。
她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桌角。
“姐姐,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是你姐姐。”
楚清歌打断了她。
“你屁股上长了几个疤,你小时候偷过几回糕,我都记得。你在那点烂事里头打滚,我会不知道?”
楚清舞的嘴唇抖了两下。
她低下头,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她忽然松了劲,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囊,瘫在椅子上。
“是。”
她承认了。
声音有点哑。
“姐姐都知道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她。
“知道了。”
楚清舞抬起头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里头全是红血丝,看着有点渗人。
“姐姐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?”
她忽然拔高了声音,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委屈都倒出来。
“从小到大,你什么都有。”
她指着手里的空杯子,又指了指楚清歌身上的衣服。
“你是嫡女。你有爹疼,有娘爱。你长得好,读书好,连骑马射箭都比男人强。”
“后来呢?你是摄政王妃。整个王府都是你的。你只要坐在那,就有人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你面前。”
楚清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我呢?”
她指着自己的鼻子。
“我什么都没有。我就是个庶女。我娘是个姨娘,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。我穿的衣裳是你挑剩下的,我用的胭脂是你不要的。”
“凭什么啊?”
楚清舞咬着牙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没掉下来。
“就因为你是嫡的,我是庶的?我就得一辈子缩在墙角里,看着你发光?”
茶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只有外头的风还在刮着窗纸。
“呼呼”作响。
楚清歌看着她。
眼神没变,还是那么静。
“你什么都没有——”
楚清歌缓缓开口。
“是谁造成的?”
楚清舞一愣。
“是……是你!是你占了我的位置!”
“是你自己。”
楚清歌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你若是想争,侯府没拦着你去读书。你若是想强,府里的武师也没断过你的练功钱。”
“你干了什么?”
楚清歌看着她。
“你把心思花在怎么给林若雪递消息上。你把功夫用在怎么跟大皇子那帮人眉来眼去上。”
“你选了那条路。”
楚清歌手指点了点桌面。
“别赖我。”
楚清舞被她这一噎,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脸涨得通红。
“姐姐……”
“我今天来,不是听你翻旧账的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。
她理了理裙摆,动作很慢,但很有力。
“你做过的事,我都知道。”
她说。
“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收手。”
楚清舞看着她。
“收手?”
她笑了笑,笑得有点难看。
“姐姐,我现在上了大皇子的船,下不来了。他若是倒了,我还能活吗?”
“你不收手,你现在就活不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她。
“伪证是大罪。欺君更是死路。你以为大皇子会保你?他那是拿你当枪使。枪要是折了,他是会修枪,还是会把枪扔了?”
楚清舞没说话,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一团。
楚清歌转身,往门口走。
步子迈得很稳。
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时。
身后忽然传来楚清舞的声音。
有点抖。
“姐姐,如果我不收呢?”
楚清歌没回头。
背影挺得笔直。
“那你就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她说。
“别指望侯府,也别指望我。”
说完,她跨出了门槛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了。
楚清歌走出几步,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“啪!”
像是茶杯摔碎在地上的声音。
她没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
一直走到马车旁。
暗尘牵着缰绳,见她来了,低声问了一句:“王妃,如何?”
楚清歌上了车,把车帘子放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
她说。
“有些人,是叫不醒的。”
马车动了,轮子压过枯枝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