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了。
那声响在空荡荡的茶室里转了一圈,最后钻进了楚清舞的耳朵里。
她没动。
就那么坐在那张破旧的红木椅子上,盯着那扇关着的门。
桌上还有那杯茶。
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杯口上方飘着的一丝丝白线,晃晃悠悠的,眼看就要断了。
楚清舞伸出手。
指尖碰到杯壁,凉的。
她端起杯子,送到嘴边,像是想喝一口。
那茶面上映着她的脸,有些扭曲。
她忽然手一抖。
“哗啦——”
杯子一歪,茶水全泼在了脚边的那个青瓷盆栽里。
泥土瞬间被洇湿,原本干裂的土面变得黑乎乎的。
连带着那株半死不活的兰草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泼水给冲得东倒西歪。
“我不喝。”
楚清舞低声说了一句。
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的东西,我不稀罕。”
她把空杯子重重地搁回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然后她站起来,几步走到窗边。
窗户半开着,外头是条土路。
风吹得黄土卷天。
楚清歌已经走远了。
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,正坐上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。
那背影挺得很直。
哪怕是在这种破地方,哪怕是在跟自己亲妹妹撕破脸的时候,她走路的样子依旧是那个侯府嫡女的样子。
每一步都踩在正中间,不偏不倚。
楚清舞的手指扣着窗棂,指甲抠着上面的红漆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她盯着那个远去的影子,眼底有些发红。
“为什么你永远走在我前面?”
这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像是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说给那个已经听不见的人听。
“明明都是楚家的女儿。凭什么你就是那天上的云,我就是地里的泥?”
她记得很清楚,小时候母亲——那个早已过世的姨娘,总是指着楚清歌的背影对她说:“舞儿,你得学学你大姐,那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。”
后来母亲没了。
她以为能松口气。
结果这影子还是罩在她头顶。
连嫁人,楚清歌嫁的是摄政王,那是皇亲国戚,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
而她呢?
以前定下的那门亲事,还没过门就因为侯府倒了被退了婚。
现在她什么都没有。
没人要,没家回。
除了这条命,就只剩下手里这点还没交出去的筹码。
楚清舞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里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她转过身,走回桌边。
手伸进袖子里,摸索了一阵。
抽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
那是宣纸,有些厚,摸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她把纸展开,铺在桌上。
上面的字是她自己写的。
墨迹已经干透了,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……镇北侯府通敌一案,实乃摄政王萧绝一手策划……”
落款处,签着她的名字。
楚清舞。
字迹有些歪,但那是她签的。
这是一份供词。
也是一份伪证。
大皇子说了,只要她在月底早朝把这东西递上去,哪怕是当个证人,也能给她换个下半辈子的安稳。
“安稳……”
楚清舞看着那两个字,指尖在上面搓了搓。
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久到外头的风停了,日头偏西了,屋里光线暗下来了。
最后,她没有撕。
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回了袖子最深处。
“我不收手。”
她说。
“我收不了。”
……
傍晚。
楚清舞回到了她在城外的那个临时住处。
那是个独门独院的小宅子,是大皇子名下的暗产,平时没人来。
她推开门,屋里有些暗。
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很小,光晕只有那一圈。
楚清舞正要去拿火折子把灯挑亮。
忽然,她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封信。
信封是那种有些年头的云纹纸,那个纹路,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
那是镇北侯府以前专用的信纸。
这几年早就绝了迹,市面上根本找不到。
楚清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快步走过去,伸手把那封信拿起来。
信封上没写字,也没署名,干干净净的。
但那股子淡淡的墨香味,钻进鼻子里,让她手心一紧。
她撕开封口。
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。
展开,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字迹清秀,笔锋却利。
“姐姐最后说一次——收手。”
楚清舞攥着那张纸,手指有些发白。
最后说一次。
这几个字,像是个死命令。
她站在桌前,看着那跳动的灯火。
屋里安静得让人发慌。
“收手?”
她低声念叨着。
“怎么收手?”
她看着手里的信,忽然生出一种无名火。
她想把它撕了,撕得粉碎,扔在地上踩烂。
就像当年她撕掉楚清歌送她的那幅画一样。
手刚用力,纸被扯皱了。
她停住了。
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。
火苗正旺。
楚清舞把信纸凑了过去。
火苗舔上了信纸的一个角。
“滋——”
纸角瞬间卷曲,变黑,冒出一股子焦味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就在火势要顺着边角烧到那行字的时候。
楚清舞的手忽然缩了一下。
“呼。”
她一口气吹灭了纸角的火星。
动作快得像是怕烫着手。
那点火星灭了,留下一个焦黑的小窟窿,正好在“姐姐”两个字旁边。
楚清舞看着那个窟窿,又看了看完好无损的那行字。
她没烧。
也没撕。
她把信纸重新折好,拉开放首饰的那个抽屉。
把信塞了进去。
关上抽屉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袖口。
那里装着那份伪证。
一个是伪证,一个是信。
她把它们分开了。
楚清舞站在那儿,手按在抽屉上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。
“我都听见了。”
但听进去多少,没人知道。
只有那盏油灯,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把屋里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