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里静得连声咳嗽都听不见。
月底的朝会,向来是各部官员报账的时候,谁也没想到,大皇子萧恒今儿个会第一个出列。
“父皇。”
萧恒手里拿着象牙笏板,声音洪亮,还在殿里带了几分回音。
“臣有新的证据——关于当年镇北侯通敌案的真相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文武百官脑袋都抬起来了。
镇北侯府的案子,那是块硬骨头,谁啃谁崩牙。这都过去两年了,大皇子怎么又把它翻出来了?
萧恒说完,眼神往殿门外一飘。
那个位置,是他特意留出来的。
按照约定,那个叫楚清舞的女人,这时候该从那儿走进来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摄政王萧绝当年怎么指使侯府通敌的事儿给坐实了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殿门外头,只有禁卫军站得笔直的影子。
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去,连个人影都没看见。
萧恒放在袖中的手,指节猛地扣紧了。
那个女人……没来。
他脸上的表情极快地僵了一瞬,那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就硬生生卡在了半路。
殿上,皇帝已经开了口。
“哦?新证据?”
皇帝眯着眼,目光如炬地盯着他。
“在哪儿呢?”
萧恒背后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要是这时候说没人,那就是欺君之罪,当庭把人拖出去砍了都有可能。
他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就备好的文书。
“回父皇,臣……臣这里有一份知情人的供词。”
他没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,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,把文书双手呈上。
“签字画押俱全——据供词所言,镇北侯府通敌一案,实乃当时的镇北侯一力承担,并无他人指使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锅。
满朝文武面面相觑。
这话要是真的,那就是说摄政王萧绝是清白的?
可这话要是真的,那大皇子之前闹腾的那一出算什么?玩呢?
皇帝接过内侍递上去的文书,随手翻了两页,啪地一声扔回了龙案上。
“大殿下。”
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你这份供词,和上个月你在朕面前提的,可是大相径庭啊。”
上个月,大皇子信誓旦旦说握有铁证,证明摄政王才是幕后黑手。
今儿个倒好,铁证来了,却成了摄政王是清白的。
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?
萧恒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回父皇……臣之前的调查有误。”
他咬着后槽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臣……今日特来更正。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谁都知道,这是有人摆了皇长子一道。那所谓的证人,根本没露面,逼得他不得不改口。
萧绝一直站在百官之首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这时候,他才慢悠悠地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大殿下查案,果然严谨。”
他语气平淡,甚至带着点笑意。
“今儿个一个说法,明儿个又一个说法。这刑部的大印,是不是在大殿下手里就是个泥捏的?想怎么捏怎么捏?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官员差点没憋住笑。
这是骂人呢。
骂大皇子办事像儿戏。
萧恒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,手在袖子里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摄政王说笑了。”
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。
“事实如此。”
萧绝也没再多话,退回原位,站得笔直。
皇帝在龙椅上看着这俩儿子,手指点了点扶手。
“行了。”
皇帝摆摆手。
“既然侯府案子已了,这事儿就翻篇了。退朝。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……
散朝的钟声还没响完,大皇子萧恒就第一个冲出了金殿。
他走得急,步子迈得大,像是在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。
一直走到宫门口,他才停住脚。
一辆青盖马车正停在路边。
那是摄政王府的马车。
车帘子没放下来,里头坐着个人。
楚清歌。
她穿着身素色的袄裙,外头披着件黑色的狐裘,整个人看着安安静静的。
看到大皇子气急败坏地走过来,她也没起身,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。
萧恒停下脚步,看着马车里的人。
眼神像是要喷火。
“是你?”
他咬牙切齿。
楚清歌看着他,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出戏。
“大殿下。”
她开口。
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他听见。
“你等的人,不会来了。”
萧恒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盯着楚清歌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得意或者嘲讽。
但他没看到。
她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像是在告诉他,这结果在她意料之中,根本算不得什么惊喜。
萧恒喉头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狠话。
但看了一眼四周围过来的禁卫军和陆续走出宫门的朝臣,他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好。好。”
他冷笑两声。
“摄政王府,好手段。”
说完,他一甩袖子,看都没再看楚清歌一眼,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马车,钻进去就喊了一声:
“回府!”
车轮滚过青石板,发出轰隆隆的声响,飞快地消失在街角。
楚清歌坐在车里,看着大皇子远去的背影。
“走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不知道是说给谁听。
“回吧。”
她放下车帘。
“今儿个风大。”
马车动了。
稳稳地驶向王府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