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日头正好。
楚清歌正带着两个丫鬟在院子里晒书。
这阵子雨水多,书房里有些受潮,趁着今儿个日头毒,把那些大部头的书都搬出来透透气。
“王妃,这本《策论》放哪儿?”
雪衣抱着一摞书,有点喘。
“那边石桌上就行。”
楚清歌拍了拍手里的灰尘。
“别堆太高,小心塌了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口有了动静。
萧绝背着手走进来,手里还提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。
他没带随从,就一个人。
那两个丫鬟一看是王爷来了,赶紧福了福身,抱着书就退到了一边。
“忙着呢?”
萧绝走过来,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书。
“这书都要晒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楚清歌把手里那本《游记》摊开在石桌上。
“晒晒去去霉气。”
萧绝没接话。
他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,把手里的木匣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木匣子。
看着有些年头了,上面的漆都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纹。
“这是啥?”
她问。
“有一样东西,压在我手里很久了。”
萧绝说。
“今儿个,该还给你了。”
楚清歌把手里的书页抚平。
“我的东西?”
“嗯。”
萧绝伸手,两根手指扣住匣子的边缘,轻轻一掀。
“咔哒。”
盖子弹开。
里头躺着一样东西。
青铜铸的,老虎的形状。
虎头,虎身,虎尾。
背上刻着错金的纹路,那是调兵的符文。
楚清歌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。
那是侯府的兵符。
镇北侯府世代相传的,能调得动北境三十万大军的虎符。
“你一直留着?”
楚清歌问。
声音挺平。
“这玩意儿在我书房柜子里压了两年。”
萧绝伸手把那兵符拿起来。
青铜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,那是几十年被人握在手里的痕迹。
“你父亲给的。”
萧绝看着手里的铜老虎。
“侯府覆灭那天晚上,暗尘带人冲进去的时候,你爹把这东西塞给了暗尘。”
“他说,‘交给摄政王’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枚兵符。
日光照在上面,泛着一层冷硬的光。
“他那时候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就已经知道侯府保不住了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
“他知道。”
萧绝把兵符转了个面。
“所以他没把这东西留给朝廷,也没留给你那个大伯。他给了暗尘,让我转交给我。”
“他是知道这东西落在谁手里,侯府那点血脉才能留个全乎。”
楚清歌伸出手。
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冰凉的铜面。
触手生凉。
像是一块怎么捂也捂不热的石头。
“背面刻着字。”
萧绝把兵符翻过来给她看。
那背面平整,中间刻着一个“楚”字。
笔画很深,那是刀刻进去的,带着股子狠劲。
楚清歌盯着那个“楚”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
她忽然把手收了回来。
萧绝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这兵符,你留着。”
楚清歌把目光移开,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。
“这是你凭本事拿回来的,也是我爹用命给你换回来的筹码。”
“你拿着它,比我有用。”
萧绝把玩着那枚兵符,铜老虎在指间翻了个身。
“这是你家的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
楚清歌点头。
“但我不能要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?不想拿回侯府?”
“侯府已经没了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拿回这东西,也就是个念想。可我不想靠这玩意儿来证明什么。”
“证明你是镇北侯的女儿?”
“证明我还活着。”
楚清歌收回目光,看着萧绝。
“拿着这东西,我就还是那个背负着三十万大军的楚家后人。我得去报仇,去翻案,去光耀门楣。”
“累。”
她说。
“太累了。”
萧绝没接话。
他看着手里的兵符。
这东西沉甸甸的,压手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萧绝问。
楚清歌站在桂花树下。
树上的花开败了,只剩下几朵干瘪的挂在枝头。
她想了一下。
“想要一株不用靠兵权也能活下来的桂花树。”
她说。
“不用它去挡风,也不用它去遮雨。就那么长在院子里,想开花就开花,不想开就秃着。”
萧绝手一顿。
他看着她。
楚清歌说完这句话,也没再解释。
她转身,走到另一堆书前,拿起一本,继续翻着晒。
“行了,东西送到了。”
她低着头,声音轻飘飘的。
“你可以回书房了。我这儿还得忙一会儿。”
萧绝看着那枚被放回匣子里的兵符。
那铜老虎静静地躺在黑匣子里,像是睡着了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伸手把匣子盖上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脆响。
萧绝拿起匣子,站起身。
“走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时,楚清歌的声音又传了过来。
“明儿个要是没事,帮我把这树下的土翻翻。”
萧绝脚下一顿。
“得嘞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抱着匣子,大步走出了秋水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