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那儿杵着,显得有点萧索。
石桌上放着一只木匣。
那匣子不大,紫檀木打的,上头也没镶金嵌玉,就那么素着,但只要是个懂行的人,一眼就能瞧出这玩意儿的分量。
里头装的是半个虎符,也就是那所谓的兵权。
萧绝站在石桌旁,一只手搭在匣盖上,没急着撒开。他这姿势保持了一会儿,像是在掂量这东西的轻重,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这烫手山芋递出去。
楚清歌坐在不远处的躺椅上,手里捧着本册子,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的,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。
“那这个先放我这里。”
萧绝终于开口,嗓门压着,听着有点沉,“等你哪天想好了——随时可以拿走。”
这话是个台阶,也是试探。
楚清歌手里的册子翻过一页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行。”
她应得干脆,像是这事儿跟她压根儿就没半点关系,哪怕里头装的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符信,在她眼里也就跟个装针头线脑的篮子差不多。
萧绝见她这副模样,眉头微微动了动。他把手从匣子上收回来,但没走,反倒是又往那儿站了会儿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一直留着它?”
楚清歌手里的动作没停,视线还粘在书页上。
“问那干什么。”
她语气淡淡的,“因为你留着它的时候——它在提醒你替我父亲看着侯府的最后一口气。”
萧绝听完这话,身子微微僵了一下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她依旧低着头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,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波纹的水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
萧绝说。
楚清歌这才把视线从书上挪开,抬起头来看他。
“不是猜的。”
她看着萧绝,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波动,就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,“我了解你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,语气跟她刚才翻书时一样,随口就溜出来了,甚至都没带什么顿挫。
但落在萧绝耳朵里,却像是有人在他心头狠狠敲了一记鼓。
他站在那儿,没接话。
院子里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滚过地面,沙沙作响。
萧绝看着楚清歌。她翻书的手指纤细修长,指腹轻轻蹭过纸张边缘,动作很慢,很有条理。这动作和以前没什么两样,但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
以前她翻书是消遣,现在翻书,像是在定神。
这种感觉很微妙,说不上来,但他就是觉着,这女人身上有股子劲儿,跟以前那个只会哭哭啼啼或者跟他硬顶的侯府小姐,不一样了。
楚清歌见他盯着自个儿发愣,也没恼,干脆合上了手里的册子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把册子往石桌上一搁,仰脸看他:“你是不是在想——我刚才说了‘我了解你’?”
萧绝没打算撒谎。
“是。”
他应了一声,目光没躲。
楚清歌从躺椅上站了起来,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。
“那你觉得我说错了吗?”
萧绝看着她,眼神有些复杂。他这半辈子听过太多话,有骂他是杀才的,有捧他是战神的,唯独没人跟他说过“我了解你”。
也没人敢说了解他。
但他看着楚清歌那双清凌凌的眼睛,发现自个儿竟然找不到半个反驳的字。
“没有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那笑意很浅,一闪即逝。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她弯腰抱起桌上的那本册子,也没再看那个装着兵符的木匣一眼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“收着吧。等我想好的时候再说。”
她走得随意,步子迈得不快不慢,那背影看着挺单薄,却莫名让人觉得那是堵墙,轻易撞不开。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没关严实的门。
门帘子被风掀动着,里头透出一股子淡淡的熏香味道,是安神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。
那木匣子还静静地躺在掌心里,沉甸甸的,依旧是那半个虎符的重量。
但这会儿,他觉着这分量好像轻了些。
她没要兵符。
但她说了那句“我了解你”。
萧绝手指在匣盖上摩挲了一下,那粗糙的木纹蹭着指腹。他没再停留,转身往外走。
出了秋水院的月亮门,外头的风大了些。
萧绝紧了紧衣领,抱着那木匣子,迈步往长廊尽头去。
若是仔细听,便能听出来,他这回的脚步声,比来的时候,轻了不少。
像是卸了点什么,又像是装进了点别的什么东西。
守在门口的暗尘见自家王爷出来,迎上去看了一眼:“王爷,东西……”
“带回府。”
萧绝没多解释,只丢下这两个字。
他顿了顿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秋水院紧闭的院门。
“去,把这院子周围的守卫撤两圈。别在那儿晃眼。”
暗尘愣了一下,应声道:“得嘞。”
萧绝没再说话,紧了紧手里的木匣,大步走进了风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