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衣抱着一摞木炭进来的时候,楚清歌正拿着长嘴壶在浇那几盆菊花。
水珠落在土里,渗得很快。
“小姐,这火盆还要搁哪儿?”
雪衣把那沉甸甸的铜盆往地上一放,蹭了蹭额头上的汗。
“这还没入九呢,天也没冻死个人,这就生上火,是不是早了点?”
楚清歌把壶嘴提起来,换了个角度。
“有用。”
她说得简单。
雪衣撇了撇嘴,也不敢多问,只好把炭火引子放进盆里,拿扇子扇着。
没一会儿,那火盆里就冒起了青烟,红彤彤的火星子往上窜。
“去请王爷过来。”
楚清歌放下水壶。
“就说,东西备好了。”
雪衣愣了一下:“王爷?”
“去吧。”
“得嘞。”
雪衣把扇子一扔,转身小跑着出去了。
……
没过两盏茶的功夫,院门口有了动静。
萧绝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,步子迈得不急不缓。
一进院子,那股子热浪就扑面而来。
他看了一眼院正中那只烧得正旺的铜火盆,眉梢动了动。
但他没问。
目光一转,落在楚清歌身上。
“你叫我来——”
“把兵符带来。”
楚清歌接过话头,声音平平淡淡的。
萧绝停在台阶下。
他看着她,似乎在确认一件事。
随后,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旧木匣。
两步走到石桌前,他把木匣放下。
“在这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木匣。
也不客气,伸手便打开了盖子。
那只青铜铸的老虎静静地躺在里面,泛着冷光。
她伸手把兵符拿了起来。
手感很沉。
那是青铜的分量,也是三代人的分量。
她把它托在掌心,看了看。
“侯府三代人握着这个东西。”
她开口。
“我祖父握了二十年,我父亲握了三十年。”
萧绝站在一旁,没插话。
“这东西能调三十万大军。握在手里的时候,人家怕你,也敬你。丢了这东西,人家就觉得你是个没牙的老虎。”
楚清歌把兵符翻了个面。
那个“楚”字在掌心压出一道红印。
“但我爹死的时候,这东西没保住他的命。”
她把手一合,握紧了兵符。
“也没保住侯府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那只火盆。
火苗窜得正高,红得刺眼。
楚清歌走到盆边,蹲下身。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背影很瘦,蹲在那儿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但他没动。
也没拦。
“你确定?”
他问了一句。
楚清歌看着盆里的火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那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照得有了点血色。
“确定。”
她说。
“兵符代表的是权力。但这权力,从来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“它太沉,太烫。”
话音刚落,她手一松。
“当啷。”
一声脆响。
那枚青铜兵符落进了火盆里。
火星子溅了一地。
铜铁入火,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。
原本红亮的火苗被这冷硬的东西一压,暗了一瞬,紧接着又猛地窜了起来,包裹住了那枚铜老虎。
楚清歌蹲在那里,没动。
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那兵符在火里烧着。
原本青色的表面开始发黑,然后慢慢透出暗红色。
上面刻着的那些错金符文,在高温下开始扭曲,变形。
那个“楚”字,也慢慢变得模糊不清。
一股子金属被烧着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萧绝走过来,站在她身侧。
他也看着那火盆。
“这东西烧不化。”
他说。
“铜就是铜——就算烧化了,它也还是铜。”
楚清歌盯着那已经看不清形状的铜块。
“烧不化也没关系。”
她说。
“只要那个‘楚’字没了,只要上面的兵印没了,它就是个铜疙瘩。”
“是不是铜不重要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重要的是,从今天起——侯府没有兵权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院子里传得很清楚。
萧绝收回看火的目光。
他转头看着楚清歌。
她脸上没有不舍,也没有流泪。
甚至连一点遗憾都没有。
那双眼睛里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。
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背上十几年的大石头。
“那就没了。”
萧绝说。
“这可是三十万大军的凭证。没了就没了?”
“没了就没了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“大不了从头再来。”
萧绝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女人比那兵符还要硬气。
“那侯府剩下什么?”
他问。
“没了兵权,侯府还是侯府吗?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院角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。
“剩下一棵桂花树。”
她说。
“春天开花,秋天落叶子。不用管谁握着兵权,它都在那儿长着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。
“就剩棵树?”
楚清歌把目光收回来。
她转头看着萧绝,目光停在他脸上。
“和一个人。”
她说。
萧绝愣了一下。
楚清歌没等他接话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行了,火灭了就把盆撤了。味儿大。”
她走得随性,裙摆扫过门槛。
萧绝站在原地。
火盆里的火还在烧,那枚兵符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黑红色的废铁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背影,又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得嘞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弯腰,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茶是凉的。
但他喝着,觉得有点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