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里的火苗子终于暗了下去。
最后那一缕青烟也没了踪影,只剩下盆底积着的一层灰白余烬,还有几块被烧得变了形的黑疙瘩。
楚清歌蹲在盆边,手里捏着一把小铁钳。
她伸出钳子,拨了拨那堆灰。
“当”的一声。
钳尖碰到了硬物。
那是那枚曾经能调动三十万大军的虎符。
这会儿,它就缩在灰堆里,像个被抽了筋扒了皮的死老虎,看不出一点往日的威风。原本青铜的冷硬色泽被烟火燎得漆黑,表面起了一层皱巴巴的皮,看着有些渗人。
“雪衣。”
楚清歌喊了一声。
正站在廊下发呆的雪衣猛地回过神,赶紧捧着一个细颈小瓮跑了过来。
“小姐,瓮来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盆底那堆黑乎乎的东西,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那虎符?怎么烧成这德行了,怪吓人的。”
“死物罢了。”
楚清歌接过小瓮,在那盆沿上磕了一下。
“烧了也就烧了,还能成精不成?”
她用钳子夹起那块最大的铜疙瘩,抖了抖上面的灰,顺手扔进了瓮里。
接着又把旁的小碎块一一夹进去。
直到盆底干净了,她才站起身。
雪衣连忙把手里的水盆递过去:“小姐,洗洗手,这灰味儿重。”
楚清歌把手浸进水里。
水有些凉,激得手上的毛孔一缩。
她慢慢搓着指缝里的灰泥,看着那盆浑浊的水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走吧。”
她甩干手上的水珠,端着那只小瓮,径直往院角走去。
那儿立着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桂花树。
树叶子早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在半空,像把伞骨架子。
楚清歌走到树下,把小瓮搁在一旁。
她也没叫雪衣帮忙,自己蹲下身,挽起袖口,就在那树根底下的软泥上刨了起来。
土是湿的,带着股子腥气。
她刨得不快,但很稳。
没一会儿,树根旁就多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。
她把那只小瓮放进去,刚没过半截瓮身。
然后她捧起旁边刨出来的土,一点点回填进去,又用手背把那松土拍实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拍了拍手上的泥,长出了口气。
萧绝一直站在回廊的柱子旁看着。
这会儿见她忙活完了,才背着手走了过来。
他走到树旁,低头看了看那个半埋在土里的小瓮,又看了看楚清歌。
“你埋在这里?”
楚清歌正低头拍着裙摆上的土灰,闻言也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这地界儿选得不错。”
萧绝看着那棵树。
“桂花树是活的。兵符是死的。”
楚清歌直起身,目光落在树梢上。
“让活的罩着死的,挺好。”
“以前这兵符在手里,沉甸甸的压心口。如今埋在土里,让它也尝尝被压的滋味。”
萧绝听了这话,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翻新过的土堆上。
“你父亲若是看到这一幕——”
“他会笑。”
楚清歌打断了他。
她转过头,看着萧绝的眼睛。
“他会说,‘好得很,你终于不用被那东西绑住了’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没有那股子沉甸甸的阴霾,反而透着股子清爽劲儿。
那是把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头给搬开了才有的光景。
“也是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。
“楚老侯爷一生都在为这兵符操心,如今算是落地安生了。”
“安生不安生,我不知道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
“反正我是安生了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随口吩咐了一句。
“明儿早上的粥,记得把昨儿个剩下的那罐桂花蜜加一勺进去。”
雪衣跟在后面应了一声:“得嘞,小姐,那蜜可是去年的头茬,香着呢。”
“香就行。”
楚清歌的声音已经飘进了屋里。
“日子还得过,粥还得喝,甜点总比苦点好。”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被她随手带上的门。
门没关严,留了道缝,漏出屋里的一点暖光。
他收回目光,又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。
风吹过来,树枝晃了两下,几片枯叶飘下来,正好落在那个埋着小瓮的土堆上。
萧绝弯下腰,伸手捡起那片叶子,随手扔在一边。
然后他对着那棵树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谁交代似的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你家主子把兵符埋了,把心事也了了。”
“往后你看着它,别让人给刨了去。”
树枝又晃了一下,像是应了一声。
萧绝笑了笑,背着手,踩着地上的影子,慢悠悠地走出了秋水院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只铜盆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,很快也就散在风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