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半躺在藤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。
茶是温的,也没喝,就那么捧着。
头顶是那棵老桂花树的枝桠,叶子没那么密了,光斑透过缝隙落在她脸上,晃晃悠悠的。
院门口有了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踩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的。
楚清歌没动。
直到那人走到了树底下,把一只白瓷碗搁在旁边的石桌上。
“粥。”
萧绝说。
“加了一勺桂花蜜。”
楚清歌这才转过头。
那碗粥还冒着热气,白粥里透着点淡淡的黄,那是蜜化开了的颜色。
“刚好饿了。”
她把茶杯放下,端起那只碗。
碗壁有些烫手,但这温度正好能暖着掌心。
她凑过去喝了一口。
甜味不重,顺着喉咙下去,把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给填上了。
“手艺还行。”
她放下碗,看了一眼萧绝。
萧绝没接话,拉开石桌另一边的藤椅坐了下来。
那把椅子也是新的,藤条还泛着点青,一看就是刚拿藤条编的,没经过揉搓。
“这椅子是你送的?”
楚清歌问。
“嗯。”
萧绝靠在椅背上,把腿伸直了。
“上次那把旧了,坐上去吱呀乱叫,烦人。”
“那把旧椅子我坐着挺好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那是你没坐过好的。”
萧绝回了一句。
两人就这么坐在树下。
日头又往下沉了沉,天边的云被烧成了金红色,把院子里的树叶也染得亮堂堂的。
风一吹,树叶子沙沙地响。
挺安静的。
也没什么必须要说的话。
楚清歌又喝了几口粥,速度不快,像是在数着米粒咽下去。
半碗粥下肚,她把碗搁在桌上。
“你坐在这里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她忽然问。
萧绝看着头顶的树梢。
“在想——我坐了三次。”
他说。
“这棵树下,我坐了三次。”
楚清歌侧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第一次呢?”
“第一次是你刚嫁进来的时候。”
萧绝的声音有点懒,像是这傍晚的风。
“那时候我坐在这,手里拿着书,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就在想,这女人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第二次呢?”
“第二次是你大闹一场要离开的时候。”
萧绝顿了一下。
“我坐在这,看着你收拾包袱。那时候我还在想,走就走吧,谁稀罕留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“这是第三次。”
萧绝收回目光,转头看着她。
“这次终于不是在等你走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半碗剩下的粥。
“那你在等什么?”
“没等什么。”
萧绝说。
“就是坐着。觉得坐着挺好。”
楚清歌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但眼睛弯了弯。
“那你觉得,我还会走吗?”
她问。
萧绝没马上回答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里面倒映着天边的晚霞,还有点点的光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得很诚实。
“你心野,这院子有时候关不住。”
楚清歌没生气,反倒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
萧绝答得飞快。
“怕得要死。”
他说着,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手臂搭在藤椅扶手上。
“但怕也要留在这里。”
“与其去外面找你,不如就在这守着。万一你不走了呢。”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端起那半碗粥,几口喝完了。
把空碗放回桌上。
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站起身。
走到那棵桂花树旁。
树干很粗糙,这多年的树皮都裂了纹,像是老人的手背。
她伸出手,指尖在一块树皮上轻轻划过。
那儿有一道旧痕。
不深,但很长,横着切过树皮。
那是刀尖划出来的。
“这道痕还在。”
她说。
萧绝也站了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
“那年你走的时候划的。”
他说。
“你说,留个念想,以后好认路。万一哪天回来了,知道是这棵树。”
楚清歌的手指在那道旧痕上停了一下。
那痕迹已经老了,边上的树皮都长合拢了,只有中间那一道还留着,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疤。
“以前觉得,留个退路是好事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萧绝。
“现在看,退路太多了,人就不知道往哪走了。”
“这道痕还在。”
她说。
“但我不会再走了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院子里的蝉鸣声也歇了。
萧绝看着她。
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他只是伸出手,把那块树皮上的干叶屑拍了拍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那这把椅子,就归你了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把藤椅。
“那碗归你洗。”
她说。
萧绝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一声。
“得嘞。”
他拿起石桌上的空碗,转身往院外走去。
“明儿个还喝粥不?”
“看心情。”
第三卷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