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爬过中天。
楚清歌手里拿着把长嘴铜壶,正对着那一丛兰花洒水。
水珠子顺着叶片滚下来,渗进土里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她动作很慢,像是在数着每一滴水。
“小姐!”
雪衣急匆匆地从院门外跑了进来。
跑得太急,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“王府门口……来了好些人!”
楚清歌手腕一抖,水壶嘴歪了一下,几滴水溅在了鞋面上。
她没回头,只是把壶嘴扶正。
“慌什么。天王老子来了也就是进门喝茶。”
“不是的,小姐。”
雪衣喘了口气,扶着膝盖。
“是十几号大男人,都穿着粗布衣裳,看着像……像是下苦力的。但他们说自己是侯府的旧部,点名要见您。”
楚清歌动作顿住了。
侯府旧部。
她把铜壶轻轻搁在石桌上。
“去前厅。”
她理了理袖口,抬脚往外走。
“让暗尘先把人拦在院子里,别让闲杂人等看热闹。”
“是。”
雪衣转身跑着去传话。
……
王府前厅的院子里。
十几个人站成两排。
他们身上穿的衣裳都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脚底下的布鞋也沾着泥点子。
但这会儿,一个个站得笔直。
背脊挺得像标枪,双手垂在身侧,眼皮都不乱眨。
跟那些个弯腰驼背的寻常百姓不一样。
哪怕没了甲胄,那股子军伍气息也藏不住。
楚清歌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。
她步子不快,落地无声。
在那群人面前站定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。
有的脸上有疤,有的胡子拉碴,有的看着还没多大岁数,但眼神都沉稳。
“赵铁。”
她叫了一个名字。
站在最前头那个黑脸汉子猛地抬头。
他看着楚清歌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千言万语,最后只憋出一句:
“大小姐。”
这汉子眼眶有点红。
他是以前侯府亲兵队的队长,楚清歌小时候还骑过他的脖子。
“起来吧。”
楚清歌摆了摆手。
“大热天的,别跪着了。来人,搬几个凳子。”
“不用!”
赵铁一摆手,声音洪亮。
“属下们站惯了。站着得劲。”
楚清歌也没强求。
她走到主位上坐下,端起茶盏撇了撇沫子。
“说吧。”
她抬眼看赵铁。
“兵符烧了,侯府也没了。你们这会儿找上门来,是想过日子,还是想讨说法?”
赵铁上前一步,抱拳。
“大小姐,属下来之前,和兄弟们商量过了。”
他声音有些沉。
“侯府的兵符烧了,那是您的主意。我们认。”
“兵符没了,兵权没了,那都不打紧。但我们不想散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楚清歌。
“我们想跟着您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桌上扣了两下。
“跟着我?”
她笑了,那笑意没达眼底。
“我现在是个没根的人。王府不姓楚,我也只是个住在王府的闲人。跟着我做什么?喝西北风?”
赵铁梗着脖子。
“您永远是老侯爷的女儿。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侯府是个地名,是个宅子。那是死的。您是活的。我们跟的是人,不是府。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,后面那十几个汉子也都跟着点头。
“对,赵大哥说得对。”
“大小姐,我们跟的是您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看着赵铁。
这汉子以前是个暴脾气,今儿个倒是把话说得挺顺溜。
“都有家小吗?”
她忽然问。
赵铁愣了一下。
“有的成了家,有的还没。小的那几个刚从营里出来,还没顾上。”
“那跟着我,家里人怎么办?”
楚清歌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我这儿不养闲人,也没那么多银子给你们发军饷。你们若是缺了吃穿,我这儿有,拿去便是。但若是想拿刀把子过日子,我这儿没有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赵铁搓了搓手,脸上露出点憨厚的笑。
“大小姐,这我们也商量过了。”
他指了指府门外头。
“王府后街那边有一排空铺面,便宜。我们想合计着,在那开个铺子。有的力气大,能扛包,有的会点手艺,能打铁修车。”
“白天我们就干活挣钱,晚上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看向楚清歌。
“晚上就给您守个门。这府里虽说有护卫,但哪有自家人看着踏实。”
说完,他又抱拳一礼。
“大小姐,您别嫌我们烦。我们不要银子,就想离您近点。哪怕是在后街做个更夫,我们也觉得心里头有底。”
“只要您别赶我们走就行。”
风吹过树梢,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楚清歌看着这一排人。
他们脸上带着风霜,眼里带着那种干过实事的人才有的安稳。
那是过日子的眼神。
不是乞求,是来投靠。
她站起身。
“开铺子?”
“是。”
赵铁点头。
“在前街还是后街?”
“后街便宜,清净。我们就寻思着在那……”
“后街那种背阴的地界,做什么生意?”
楚清歌打断了他。
“前街。”
赵铁一愣:“啊?”
前街那是寸土寸金的地界,租金贵得吓死人。
“开在前街。”
楚清歌理了理衣摆。
“本钱我出。人你们自己管,账目让雪衣盯着点就行。”
赵铁张大了嘴,半天没合上。
“大小姐,那得不少银子……”
“我有。”
楚清歌说得平平淡淡。
“侯府以前也没少苛扣你们。如今散了,总得有个去处。别弄得跟叫花子似的站在我门口,丢我的人。”
她转身往屏风后面走。
“明儿个去找雪衣拿银子。先把铺面盘下来。”
走了两步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停下脚步。
“铺子开起来,做得好,我收利钱。做得不好,把本钱赔了,就别再来见我。”
赵铁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。
他猛地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大小姐!”
后面那十几个汉子也跟着齐刷刷地弯腰。
“谢大小姐!”
声音洪亮,震得树上的鸟都扑棱棱飞走了。
楚清歌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人影消失在屏风后面。
赵铁直起腰,抹了一把脸。
“该死,这眼泪怎么止不住呢。”
旁边一个汉子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赵哥,大小姐这还是那个脾气。”
“是啊,嘴硬心软。”
“行了,别嚎了。赶紧去看看前街那铺子去,别让人给抢了。”
赵铁吸了吸鼻子。
“走!看铺子去!”
一伙人兴冲冲地往外走,脚底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。
萧绝一直站在回廊的阴影里。
这会儿他走了出来,看着那群人消失在门口,又看了看楚清歌离开的方向。
暗尘从后面冒出来。
“爷,这银子……”
“从库房拨。”
萧绝背着手。
“这钱出得值。”
“她这是在给自己留人,也是在给侯府留根。”
暗尘挠了挠头:“小的怎么听着,像是大小姐在给自己找长工?”
萧绝笑了一下。
“长工?”
他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院子。
“那是她的底气。”
“有些东西烧了就没了,有些东西烧了,根还在。”
他转身往书房走。
“去告诉管家一声,前街那几家空铺面,赶紧腾出来。谁要是敢在那使绊子,直接把人扔出去。”
“得嘞!”
暗尘领命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院子里又静了下来。
只有那只被惊飞的鸟,又落回了枝头,叽叽喳喳叫了两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