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第二天来得比预想的还要早。
天刚蒙蒙亮,王府的大门还没全开,他就已经候在门外了。
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换成了件半新的,胡子也刮干净了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
但那双手揣在袖筒里,有点不知所措。
楚清歌让人把他领进了前厅。
桌上已经放了两样东西。
一张银票,一张地契。
赵铁进屋的时候,楚清歌正端着粥碗喝最后一口。
“来了。”
她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,指了指桌上的东西。
“拿去。”
赵铁走过去,目光落在那张地契上。
他愣了一下,手僵在半空,没敢拿。
“大小姐,这……”
他看着地契上的红印,声音有点抖。
“这是前街转角那间三进的大铺子。那是您的嫁妆啊。”
侯府当年嫁女儿,那可是十里红妆。这间铺子地段最好,租金最贵,一直是楚清歌名下的私产。
这要是给了他们,以后想往回拿,可就难了。
楚清歌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。
“嫁妆就是拿来用的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我又不做生意,空着也是空着。还得雇人看着,麻烦。”
她把地契拿起来,直接塞进赵铁手里。
“拿着。别婆婆妈该死。”
赵铁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手心全是汗。
“大小姐,这太贵重了。兄弟们就是想有个地方卖力气……”
“那就给我赚回来。”
楚清歌打断他。
“你们开铺子,年底分我一份红利就行。要是赔了本,这铺子我就收回来,到时候你们就给我去后街挑大粪去。”
赵铁听得眼眶一热。
他知道这是大小姐在给兄弟们台阶下,也是在给他们底气。
“大小姐,您放心。”
赵铁把地契往怀里一揣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属下这百十斤肉,还有兄弟们的手艺,都在这了。绝不会让您亏了本钱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从她小时候就跟在父亲身后的汉子,如今两鬓也有了白发。
“我不怕亏本。”
她说。
“我是怕你们过不下去。”
这话一出,厅里静了。
赵铁吸了吸鼻子,低下头,没敢让楚清歌看见他的脸。
“大小姐……”
他声音有些哑。
“有您这句话,兄弟们这辈子就没白活。”
楚清歌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。拿着银子去置办东西吧。别误了吉时。”
赵铁没再说话。
他深深鞠了一躬,那动作比在战场上磕头还要重。
“属下告退。”
他转身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大小姐——侯爷要是还在,看到今儿这一幕,他会高兴的。”
说完,他大步跨出门槛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。
风吹进厅堂,卷起桌上的茶香。
她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……
傍晚。
前街正是热闹的时候。
卖糖炒栗子的、卖馄饨的、卖针头线脑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楚清歌坐的马车正好路过前街。
她透过车窗的帘子缝隙往外看。
马车行到转角处,慢慢停了下来。
那间铺子门前,围着不少人。
十几个穿着短打衣裳的汉子正挽着袖子忙活。
有人拿着大扫把扫灰,有人扛着木板往里运,还有两个爬在梯子上擦窗户。
灰尘飞舞,但没人嫌脏。
一个个脸上挂着汗,笑得却挺欢。
“赵大哥,这门框是不是得重新漆一遍?”
“漆!当然得漆!大小姐给的铺子,得弄得亮堂点的!”
赵铁正蹲在地上修补门槛,闻言抬头吼了一句:
“都麻利点!别一会儿天黑了看不清!”
“得嘞!”
楚清歌看着这一幕。
隔着一条街,她能听见那边的动静。
那是过日子的声音。
不是在战场上厮杀,不是在权谋里算计。
就是实打实的,擦桌子、扫地、漆门框。
马车停在路边,没惊动任何人。
楚清歌看了好一会儿。
直到那窗户玻璃被擦得透亮,夕阳照在上面,折射出暖融融的光。
忽然,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。
萧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车外。
他今日也是便服,手里没拿什么东西。
“看什么呢?”
他问。
楚清歌没回头,目光还落在那铺子上。
“看他们擦窗户。”
她说。
萧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正好看见赵铁站起来,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对着阳光傻笑。
“擦得挺干净。”
萧绝评价了一句。
“你给他们找了一个地方。”
楚清歌收回目光。
她靠在车壁上,有些慵懒。
“不是。”
她说。
“是他们给自己找了一个地方。”
萧绝没反驳。
他看着那个铺子,又看了看楚清歌。
“那地方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楚清歌应了一声。
“走吧。”
她放下帘子。
“回府。”
马车吱呀一声,缓缓启动。
车轮滚过青石板路,把那喧闹的人声甩在了身后。
铺子门口,赵铁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街道上车水马龙,那辆马车已经汇入了人流,分不清是哪一辆了。
他咧嘴笑了一下,转过身,拿起一块木板,狠狠地拍在门框上。
“开工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