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进院的时候,步子迈得格外小心。
他手里抱着一块新刨好的木板,两米来长,还没上漆,泛着股好闻的松木香。
走到廊下,他没敢直接往石桌上放,先是把自己那双半新的布鞋底在台阶上蹭了又蹭,确信没泥了,才跨进廊子。
“大小姐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正拿着剪子修剪一盆兰花。
听闻声,她手里的剪子没停,咔嚓一下剪去根多余的枝条。
“怎么空着手来了?”
赵铁嘿嘿一笑,把怀里的木板往前递了递。
“大小姐,铺子粉刷好了,柜面也擦亮堂了。招牌的架子都钉上了,但这名儿……”
他把木板放在石桌边上,推了推。
“兄弟们肚子里没墨水,凑在灯底下憋了一宿,除了‘赵家铺子’就是‘老营饭庄’,听着都不对味。”
他挠了挠头,一脸憨笑。
“大小姐您给定一个?哪怕是随便画个圈,那也比咱们瞎起的名强。”
楚清歌放下剪子。
她拿起那块木板,指腹划过边缘。
木屑还没完全打磨干净,有点糙手。
“你们想做什么营生?”
她问。
赵铁站直了身子。
“兄弟们商量了,咱干不了精细活。做些糕点茶水,再备点酒菜。不做大买卖,就做街坊生意。谁累了进来歇歇脚,喝碗热茶。”
他说着,语气里带着点向往。
“稳当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块木板。
稳当。
这两个字听着简单,对他们这些人来说,却是最难得的。
“那叫‘归堂’吧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赵铁愣了一下。
“归堂?”
他念叨了一遍。
“归来的归,堂屋的堂?”
楚清歌点头。
“嗯。”
她把木板放回去。
“你们回来了。这里就是你们的堂屋。”
赵铁盯着那块木板,没说话。
风吹过院子,兰花叶子晃了晃。
“好。”
赵铁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有点粗。
“就这个名!听着就有根!像是回家了!”
他弯腰把木板抱起来,像是抱着个金疙瘩。
刚走了两步,他又停住了。
转过身,看着楚清歌。
眼神有点直。
“大小姐……这个名儿,您是不是也给侯爷留了一个位置?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拿起那把剪子,重新去剪那根本来已经剪断的枝条。
铁刃碰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“去吧。”
她说。
赵铁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。
他没再废话,抱着木板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小的告退。”
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步子迈得比来时轻快多了。
走到院门口,正好碰见萧绝带着暗尘进来。
赵铁赶紧让路,抱着木板喊了声:“王爷。”
萧绝扫了一眼那块木板,又看了一眼赵铁红形形的眼睛。
“名儿起了?”
“起了!大小姐给的名,叫归堂!”
赵铁声音洪亮。
“好名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赵铁抱着木板走了。
萧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,转头看了一眼廊下坐着的楚清歌。
她还在剪那盆花。
……
三天后。
前街那间铺子开了张。
没请戏班子,也没放长挂的鞭炮。
就是门口挂了两串红绸,看着喜庆。
来往的路人看一眼招牌——“归堂”。
黑底金字,笔锋遒劲有力。
铺子里头,几张桌子擦得锃亮。
赵铁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,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。
“客官里面坐!刚出锅的桂花糕,热乎着呢!”
“得嘞,您稍等,茶马上来!”
侯府旧部的那些汉子们,有的提着茶壶,有的端着盘子,虽然手脚还有些生疏,但脸上的笑是实打实的。
楚清歌没去。
她坐在书房里,面前放着一张刚干透的宣纸。
“雪衣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雪衣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,听见叫声赶紧跑过来。
“小姐,赵大哥他们的铺子生意真好,这才刚开张,里头都坐满了。”
楚清歌把宣纸卷起来,递给她。
“把这个送去。”
雪衣接过纸卷,有点好奇。
“这是啥?”
“对联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让他们贴在门口柱子上。”
雪衣应了一声,捧着纸卷跑了。
没过半个时辰,雪衣气喘吁吁地跑回来。
“小姐小姐!贴上了!赵大哥看了半天,说写得真好!”
楚清歌正在看书,闻言没抬头。
“怎么个好法?”
“赵大哥不识字,是他念给他的。”
雪衣比划着。
“‘风雨归来皆是客,春秋堂上一家人’。那个……那个谁念完,赵大哥眼眶都红了,说要供起来。”
楚清歌翻了一页书。
“行了。去倒杯茶来。”
……
傍晚。
萧绝回府。
他没回书房,直接来了秋水院。
楚清歌正坐在廊下喝茶。
萧绝走进来,手里拿着折扇,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“铺子我去看了。”
他在楚清歌对面坐下。
“生意不错。”
“那是他们手艺好。”
楚清歌说。
萧绝没接话。
他身子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楚清歌脸上。
“门口那副对联,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楚清歌应了一声。
“闲着没事,练练手。”
“风雨归来皆是客,春秋堂上一家人。”
萧绝把那两句话又默念了一遍。
“字不错。意境也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春秋堂上一家人。”
他又重复了一遍后半句。
“那你算不算这一家人?”
楚清歌放下手里的茶杯。
杯底磕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绝。
“我出的本钱。”
她说。
“你说算不算?”
萧绝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了几息。
萧绝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浅,但一直透进眼底。
“算。”
他说。
“怎么不算呢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这茶有点凉了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杯茶。
“凉了就换一壶。”
“不用。”
萧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凉的有凉的味儿。”
他放下茶杯,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“明儿个我也去凑个热闹。归堂的桂花糕,我也尝尝是不是真的甜。”
楚清歌没理他,重新拿起书。
“记得给钱。”
“那肯定。”
萧绝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毕竟是一家人,更得明算账。”
他说完,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楚清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。
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字。
风吹过来,书页哗啦翻过两页。
她也没翻回去,就顺着那一页看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