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碎，泥水四溅。
沈黎伏在马背上，能清晰地感觉到胯下骏马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，那是一种力竭的哀鸣。身后的追兵声却如同附骨之疽，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。
“小姐……再跑不动了……”翠儿趴在沈黎身后，原本洁白的外套已经被鲜血染透，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沈黎咬紧牙关，口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。她不敢回头，只能死命地夹紧马腹，手中的鞭子不知已经挥落了多少次。雨幕如注，冰冷的雨水灌进衣领，却浇不灭她心头那股绝望的火焰。
这里是城外的十里坡，再往前就是荒野，若是在这里被截住，她们就是砧板上的肉。
“沈黎！前面已是绝路，把密信交出来，留你个全尸！”
孙统领那阴狠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，带着胜券在握的狂傲。
沈黎勒住缰绳，战马嘶鸣着停下。前方是一处断崖，虽然不高，却足以拦住去路。她绝望地闭上眼，手伸入怀中，握住了那封沾着林风血迹的密信。若是被抓，这信必会被毁，所有人的牺牲都将毫无意义。或许，她该跳下去……
就在她万念俱灰，准备纵身一跃的那一刻，大地突然微微颤抖起来。
那是……
一种整齐划一、沉重如雷的马蹄声，从侧面的黑暗中炸响，仿佛闷雷滚过地面，瞬间盖过了身后的追兵声。
“敌袭——！”
孙统领身后的一名斥候还没来得及喊完，一支漆黑的羽箭便如流星赶月，贯穿了他的咽喉。
紧接着，一面绣着金色狼头的黑色大旗撕裂雨幕，赫然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。那是凌王萧玦亲领的西北狼骑旗！
“杀——！”
随着一声苍凉而激昂的号角，数百名身披重甲的骑兵如黑色的洪流般冲出树林。他们手中的马槊在昏暗的雨夜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，瞬间撞入了禁军的阵列之中。
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，只有绝对的力量与碾压。西北狼骑是萧玦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精锐，哪怕是面对皇帝的禁军，也毫不逊色，甚至在野战之中更胜一筹。
“是陈将军！”墨影此时也拼尽全力冲了过来，护在沈黎马前，眼中满是狂喜，“援军到了！是陈将军！”
为首的一员大将，手持一对精铁锏，横扫千军，无人能挡。正是萧玦麾下的猛将，陈将军。
陈将军一锏砸飞了挡路的一名禁军校尉，策马冲到孙统领面前，怒目圆睁：“孙统领，好大的威风！竟敢对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动手，眼里还有没有王法？”
孙统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，原本就因追击而有些散乱的阵型瞬间崩溃。他看着如狼似虎的西北军，又看了看四周倒下的士兵，心中大骇。
“你……这是谋反！”孙统领色厉内荏地吼道，但握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。
“奉凌王殿下军令，护卫沈小姐安全！”陈将军冷笑一声，“谁敢阻拦，杀无赦！”
西北军齐声怒吼，声震四野。禁军本就是奉旨“拿人”，心里本就虚，此刻见对方如此凶悍，又是正规野战军，顿时士气全无，纷纷溃散。
孙统领见大势已去，狠狠地瞪了沈黎一眼，咬牙切齿道：“撤！都给我撤！”
禁军如潮水般退去，很快消失在雨夜之中。
陈将军勒转马头，翻身下马，大步走到沈黎的坐骑前，单膝跪地，语气恭敬而关切：“属下救驾来迟，让小姐受惊了。”
沈黎此时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，只觉得眼前一黑，险些从马上栽下来。好在墨影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了她。
“无碍……”沈黎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，在墨影的搀扶下下了马，“陈将军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“殿下离京前，便早已预判京中可能会有变故。”陈将军直起身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眼中透着对萧玦的崇敬，“殿下命我率一千精锐驻扎在三十里外的接应点，若京城有变，便以狼烟为号。今夜看到城中方向有隐约火光，属下便冒雨疾驰而来。”
沈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，眼眶微红。原来，他早就为她铺好了后路，即便身在千里之外，依然在护着她周全。
“林风……为了掩护我，生死不知……”沈黎声音哽咽，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密林边缘。
陈将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，沉声道：“小姐放心，只要有一线生机，属下定会找到他。”
正说着，密林边缘的草丛动了几下，浑身是血的郑文彬颤巍巍地钻了出来。原来林风之前将他送入密道后，他惊魂未定地在里面摸索了许久，出口竟恰好开在这断崖附近。
见到沈黎，郑文彬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大哭道：“沈小姐！老奴……老奴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！”
沈黎走过去扶起他：“郑大人受苦了。这里不安全，陈将军，劳烦您派一队精兵，立刻护送郑大人与其家人，秘密送往凌王在江南的一处别院，务必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属下遵命！”陈将军当即点了五十名骑兵，护送着郑文彬从另一条小路撤离。
处理完此事，沈黎只觉得浑身脱力。她借着火折子的光亮，再次从怀中掏出那封湿漉漉的密信。虽然字迹有些晕染，但那鲜红的印章依然刺眼。
“这是……当年皇帝写给赵刚的密令，上面明确写着……构陷先太子，清洗旧部。”沈黎的手指颤抖着，指甲深深陷入了信纸里，“这不仅仅是陷害，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屠杀。”
墨影警惕地注视着四周，沉声道：“小姐，此地不宜久留。既然孙统领已经退去，我们得赶紧回府，若是他纠集人马杀个回马枪就麻烦了。”
“回府。”沈黎将信贴身收好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回府之后，这封信便是催命符。京城的局势，该变一变了。”
回程的路上，雨渐渐小了。沈黎坐在马车里，透过窗缝看着漆黑的夜色。陈将军率领大部分士兵护送在侧，墨影则骑马在最前方探路。
虽然逃过了一劫，但沈黎知道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。皇帝既然已经动了杀心，就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她必须在萧玦回来之前，守住这封信，守住镇国公府，也守住那一线翻案的希望。
马车缓缓驶入镇国公府的后门。府内一片死寂，显然之前的搜查让这里人心惶惶。
沈黎刚一下车，墨影便低声道：“小姐，府里眼线众多，这封信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黎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，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家，如今却像个充满了陷阱的牢笼，“走，去书房，我知道一个连父亲都不知道的地方。”
两人借着夜色潜入书房。沈黎走到书架前，取下一本并未起眼的《列国策》，在书架底部的凹槽里轻轻按动。
“咔哒。”
暗格弹开。沈黎将密信用油纸包好，放入其中，又设下机关。做完这一切，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墨影，从今日起，府内加强戒备。任何人不得靠近我的书房半步，违令者，杀。”
墨影重重点头：“是。”
沈黎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那渐渐放晴的天空，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，但只要熬过去，光明总会到来。
“萧玦……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，手掌按在胸口，“等你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