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
足够让前街那家叫“归堂”的铺子,在街坊邻居嘴里混个耳熟。
赵铁进院的时候,步子迈得比之前稳当多了。
没了刚开张那会儿的局促,也没了起初怕生意不好的焦躁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的账册,胳膊底下夹着个不大的布包。
走到楚清歌面前,他把那账册双手递了上去。
“大小姐,这是头半个月的账。”
楚清歌正拿剪子剪着一瓶新插的腊梅。
闻言,她放下剪子,接过那本账册。
账册的封皮是新的,但边角有点卷,显然是被人时常拿起来翻看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字写得很大,一个个墨团子似的挤在纸上,歪歪扭扭,有的还甚至写了错别字,旁边用墨汁涂了个黑疙瘩改过来。
“这字儿……”
楚清歌挑了挑眉。
“写得有点像爬。”
赵铁那张黑红的脸腾地一下红了。
他搓了搓手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属下……属下这手,以前只拿过刀枪。拿笔跟拿烧火棍似的,怎么都不听使唤。”
“写这笔账的时候,手心里全是汗,生怕把纸戳破了。”
他说着,还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缩了缩。
楚清歌没笑。
她翻过一页,指尖在上面划过。
字是丑,甚至可以说是难看。
但是每一笔进项,每一笔开销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哪怕是一把茶叶的损耗,都单列了一行。
“多写写就会了。”
楚清歌合上账册。
“以后这铺子开得久,账册还得写。总不能老让人看笑话。”
赵铁挺直了腰杆:“是!属下回去就练!哪怕练到三更天,也得把这字给练顺溜了!”
楚清歌把账册放在石桌上。
“生意怎么样?”
“稳住了。”
赵铁语气里透着股子踏实。
“刚开始那两天确实不行,后来按您说的,摆了尝鲜的碟子。街坊们尝着觉得不错,这才慢慢有了回头客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。
“尤其是那桂花糕,今儿个不到申时就能卖完。隔壁那家卖酥饼的掌柜,昨儿个还特地跑来问我们要不要兑铺子呢。”
“兑铺子?”
楚清歌瞥了他一眼。
“没兑吧?”
“那哪能啊!”
赵铁一拍大腿。
“这是我们兄弟的根,大小姐给的本钱,就是拿座金山来也不换。”
说着,他像变戏法似的,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。
布包不大,里面沉甸甸的。
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,推到楚清歌面前。
“大小姐,这是这半个月的利钱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亮。
“不多,但够给大小姐买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了。”
楚清歌没急着拿。
她看了一眼那个布包,又看了一眼赵铁。
“你把我之前给的本钱算进去了?”
赵铁摇头。
“本钱是本钱,利钱是利钱。这铺子虽然是大小姐您给的,但这钱是我们兄弟一个个赚回来的。”
他眼神执着。
“这是该分给您的。”
楚清歌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布包。
“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吗?”
“十二两三钱。”
赵铁报了个数。
“不算多,但这是头一份。”
楚清歌伸出手,把那个布包又推回了赵铁面前。
“这钱我不收。”
赵铁愣住了。
“大小姐?”
“这包钱,你拿回去。”
楚清歌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“铺子后院那几把扫帚,是不是快秃了?”
赵铁下意识地点头:“是,扫起地来光掉灰,扫不干净。”
“那就拿这钱去买几把新扫帚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再买点油漆,把那门口的招牌再刷一遍。风吹日晒的,金字容易掉色。”
赵铁握着那个布包,手有点紧。
“大小姐……这利钱是给您……”
“铺子站稳了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楚清歌打断了他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分红的事,下个月再说。现在的归堂还是个雏儿,经不起大风大浪。这点钱留在铺子里,比给我有用。”
赵铁看着楚清歌。
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他把布包重新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“大小姐放心。下个月,属下一定让您见着回头钱。”
楚清歌没再多言。
“还有事吗?”
“没了。”
赵铁抱拳行了一礼。
“属下告退。”
他转身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他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楚清歌正坐在石桌旁,重新拿起那把剪子,接着剪那瓶腊梅。
背影很直,也很静。
赵铁咧嘴笑了笑,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……
等人走了,雪衣从廊子后面转了出来。
她看着那本放在桌上的账册,有些好奇。
“小姐,这账册您还留着?”
楚清歌把剪下的花枝扔进框里。
“留着。”
她拿起那本账册,又翻了一遍。
字迹潦草,墨团子到处都是。
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。
“明天。”
楚清歌忽然开口。
“明天路过归堂的时候,去买一碟桂花糕。”
雪衣一愣,随即眼睛亮了。
“奴婢去买?”
“不。”
楚清歌摇头。
“啧。”
雪衣更惊讶了。
“小姐,您去归堂买东西?”
楚清歌站起身,把账册递给她。
“去照顾生意。”
她说。
“用真钱去买,才是真照顾。”
雪衣捧着账册,看着自家小姐往屋里走。
风从廊下吹过,带来一阵梅花香。
雪衣低头看了一眼那账册上歪歪扭扭的字,忍不住乐了。
“得嘞,那奴婢明儿个可得把银锭子备好了。”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没停,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“不用备银锭子。带几个铜板就够了。”
“那一碟桂花糕,也就三个铜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