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带着点潮气。
天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低,像是要把那点湿意直接揉进人的骨头缝里。
楚清歌蹲在廊檐下。
面前摆着个编得细密的竹篮子。
她手里拿着一沓黄纸,正一张张地数着,数好了便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底。
旁边还放着两把香烛,几样干果,还有一只早就风干了的白面馒头。
动作不快,也不慢。
像是在做一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事。
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。
不急不缓,踩在青石板上,很有节奏。
楚清歌手没停,也没抬头。
直到那人走到了廊下的台阶前,挡住了那点本来就昏暗的光。
她才停下手中的活,抬起头。
萧绝站在那儿。
一身玄色的常服,连个花纹都没有,显得整个人更加沉肃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篮上,又顺着篮子爬上楚清歌的手背。
“清明到了?”
他问。
“嗯。”
楚清歌应了一声。
“去看看我娘。”
萧绝没动。
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像是那台阶上长了钉子,让他迈不开腿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手里的一沓黄纸差点没拿稳。
她抬头看着萧绝。
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你不用去。”
她说。
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“你去了也不知道跟她说什么。那是我的事。”
萧绝没退。
他看着楚清歌,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,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在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说什么。”
他回道。
楚清歌把那沓黄纸放进篮子里。
拍了拍手上的纸屑。
“你知道?”
她有点好笑。
“你连她爱吃什么都不记得了,你还能知道说什么?”
萧绝没理会她的那点刺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一些。
“告诉她——你回来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还在。”
楚清歌手指猛地一顿。
指尖扣在竹篮的边缘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风从院子里吹过,把那沓黄纸吹得哗啦啦作响。
她低下头。
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重新拿起那两把香烛,塞进篮子的缝隙里。
“那你去吧。”
她说。
声音有点闷。
萧绝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,发旋那儿有点乱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后天一早。”
楚清歌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“出城。路不好走,你若是怕颠,就别坐大车。”
“得令。”
萧绝应了一声。
他转过身,像是要走。
走了两步,那步子又停下了。
楚清歌在他身后开口。
“带一壶酒。”
她说。
“我娘生前爱喝酒。辣一点的。”
萧绝背影顿了一瞬。
“好。”
他应完这个字,便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……
第二天傍晚。
雨丝开始飘起来了。
细细密密的,打在瓦片上听不见响动,只有那股子湿冷劲儿往屋里钻。
楚清歌正在屋里翻找出门穿的衣裳。
雪衣在旁边念叨着:“小姐,那山上一准儿冷,您得多带件厚斗篷。还有这鞋,得穿防滑的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
楚清歌把一件青色的斗篷扔在榻上。
“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口有人敲了两下。
雪衣跑出去看。
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,手里提着个长颈的酒壶。
“小姐,王爷送来的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。
雪衣把酒壶递过来。
“王爷说,明儿个一早要用,先送来给您瞧瞧合不合意。”
楚清歌接过来。
壶身是白瓷的,没画什么花鸟鱼虫,光秃秃的一片白。
她拔开壶塞。
一股子醇厚的酒香瞬间冲了出来,混着点淡淡的桂花味。
不是那种劣质烧刀子的冲劲儿,也不像女儿红的甜腻。
这味道……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壶嘴。
酒液澄黄透亮,挂在壶壁上,像是一层琥珀。
“这是桂花酒?”
她问。
雪衣在旁边点头:“看着是。但这味儿咋这么冲呢?”
楚清歌把壶塞重新塞回去。
指腹在壶身上摸了一把。
冰凉的。
“是陈酿。”
她说。
“至少封了一年以上,桂花味儿才沉得下去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院门口的方向。
萧绝早就走了。
“他什么时候买的?”
雪衣摇摇头:“奴婢不知道啊。王爷也没说。”
楚清歌手指捏着那只酒壶。
去年秋天。
她那时候还在外面流浪,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。
他那时候买这酒,是想给谁喝?
“小姐?”
雪衣看她发愣,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回过神来。
把酒壶放在桌上。
“收好。”
她说。
“明儿个带上。”
“得嘞。”
雪衣把酒壶抱起来,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子里。
楚清歌坐回榻上,看着窗外那细细的雨丝。
“雪衣。”
“哎。”
“把那件厚斗篷也带上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多带一件。”
雪衣动作一顿,随即笑弯了眼。
“知道了,小姐。多带一件,给谁带您心里清楚。”
楚清歌没骂她。
只是把那件青色的斗篷拿起来,抖了抖。
外面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点。
啪嗒啪嗒打在窗棂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