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的泥还是湿的，那是昨儿夜里那场雨留下的痕迹。
清明时节雨纷纷，这话一点不假，也就是今儿个一早天公作美，没再飘雨点子，但那风刮在脸上还是带着股子透骨的寒意。
楚清歌手里提着个食盒，脚下的步子迈得有些慢。
这半山腰的路不好走，全是碎石头子儿，稍微不留神就能崴了脚。
萧绝走在她前面两步远，也没伸手扶她，只是时不时停下来，假装看路边的野草，实则是等着后头那人跟上。
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底下，视线豁然开朗。
那座坟就在树底下，孤零零地在那儿杵着。坟头上的草去岁被火烧过，今春又冒出了新绿，看着倒也不算太荒凉。
楚清歌走到坟前，没急着说话。
她先把食盒放在地上，那盖子一掀开，里头是一碟子桂花糕，一碟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果子，还有三只倒得满当当的酒杯。
她蹲下身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动作慢条斯理的，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清梦。
“娘，这果子是今早刚摘的，新鲜着呢。”
她一边摆，一边低声念叨，“还有这桂花糕，还是照着您以前爱吃的口味买的，甜得很。”
摆完最后一样，她退后半步，撩起裙摆，规规矩矩地在墓碑前跪了下来。
膝盖磕在湿冷的泥地上，那股子凉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，她却像是没知觉似的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，把那两根儿香给点了。
火苗子窜了一下，接着便是那股子檀香味儿，混着山间的湿气，慢慢散开。
“娘，我来看你了。”
楚清歌把香插进香炉里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身子挺得笔直。
她说完这话，便停了片刻。
像是在等坟里头那个人回上一句“来啦”或者“坐吧”。
可这山上除了风刮过松树的沙沙声，偶尔夹杂着两声鸟叫，静得有些瘆人。
萧绝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，手里拎着壶酒。
他今儿没穿那身玄色的蟒袍，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衣，连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剑也没挂，整个人看着少了平日里那股子煞气，多了几分活人的温吞。
他没出声，也没敢在那坟头乱动，就那么像根桩子似的杵着，替她挡着后头吹来的山风。
楚清歌跪了一会儿，回手去拿萧绝手里的酒。
“那个给我。”
萧绝把酒壶递过去，那壶身还是温热的，是他这一路护在怀里捂着的。
楚清歌接过酒壶，那壶盖一拧开，一股子浓郁的桂花香味儿就飘了出来，把坟前那点子土腥气都给盖了过去。
“这是萧绝买的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在那墓碑前的空杯子里倒了一杯，酒液清亮，倒进去没一会儿，那香气就把这坟前的小片地界给填满了。
“他说想跟您喝一杯。”
她倒完酒，把酒壶放下，也没回头看萧绝，只是盯着那墓碑上的字，那是刻着的“楚门赵氏之墓”。
字迹有些风化了，看着有些模糊。
她吸了口气，撑着膝盖站了起来。
“你过来吧。”
她往旁边退了一步，把那墓碑正前方的位置给让了出来。
萧绝看着那块空地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迈步走上前，那步子迈得有些沉。
到了墓碑前，他没有像楚清歌那样双膝跪地。
他是行伍出身，骨头硬，跪天跪地跪君王，哪怕是这会儿，他也只是单膝跪下——那是标准的军礼，沉，稳，带着股子沙场男儿的硬气。
他伸手把那剩下的半壶桂花酒拎起来，也没倒进杯子里，就那么对着壶嘴，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，他也没擦，只把酒壶重重地磕在墓碑前的石头上。
“岳母大人，迟了几年才来见您。”
他声音有些哑，像是那酒劲上来堵了嗓子眼。
楚清歌站在旁边，听着这声“岳母大人”，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
这是她头一回听见萧绝叫这三个字。
没有那种客套的疏离，反倒像是在认一个早就该认的亲。
萧绝把酒壶放下，也没起身，就那么单膝跪着，看着那墓碑上的名字，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给盯出个洞来。
“这酒不错，您尝尝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，嗓门低了些，“清歌我也给带回来了，往后……您放心吧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。
那风又刮过来，把坟头的草吹得乱颤，几根松针叶子落下来，正好掉在萧绝的肩膀上。
他没去拂，就那么背着，大步站了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萧绝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没看楚清歌，只是伸手把地上的食盒给提拎了过去。
楚清歌点了点头，也没多话，转身往山下走去。
刚走两步，她忽然停住脚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墓碑。
那杯酒还在墓碑前放着，酒面上映着半个松树梢。
“萧绝。”
她忽然叫了一声。
萧绝回头：“嗯？”
楚清歌把那壶酒从他手里拿回来，又倒了一杯，自己仰头喝了下去。
“明年……还来吗？”
她问。
萧绝看着她，眉头皱了一下，随后又松开。
“来。”
他说得干脆，“只要您还在，我就来。”
楚清歌听了这话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，没再说什么，提着空了的食盒往山下走去。
那风吹得松树哗哗作响，像是有谁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萧绝跟在她后头，那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，听着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