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粗瓷酒碗被轻轻放回了青石板上。
碗里还残着几滴桂花酒,映着灰蒙蒙的天光。
萧绝没有起身。
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,像是一尊生了根的石像。
但他没再端着那副铁硬的架子。
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些,背对着楚清歌,头低着,盯着那碑上刻着的名字。
“您当年把佛珠拓片交给我的时候……”
他嗓子有点哑,像是那口酒辣到了嗓子眼。
“我没能守住您的女儿。”
风卷着松针在地上打着滚。
萧绝停了一会儿,手指在那块冰冷的碑石上按了按。
“这一世,我守住了。”
楚清歌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,原本是松着的,听到这句话时,几根手指忽地攥紧了袖口。
指节用力到发白,但人没动,也没出声。
萧绝没回头。
他像是终于找着个能说话的地方,打开了话匣子,却又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得漂亮,只能硬邦邦地往外蹦。
“她回来之前,我每天晚上都会路过秋水院。”
他说。
“我就站在墙根底下看那盏灯。”
“灯亮着,我就知道她在。灯灭了,我就……就在墙外头站一宿。”
萧绝自嘲地笑了一声,很短,几乎听不见。
“现在她在了。灯每晚都亮着。”
风从山坳里灌上来,吹散了墓前刚点上的香火气。
萧绝看着碑上那个名字,那是侯夫人的法号。
“您给我的那个佛珠拓片,我留着。压在书房的砚台底下。”
他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要是您想她了……您就托梦给她。别来找我,我睡觉轻,怕吵。”
楚清歌听着这不像话的“交代”,眼眶莫名有些发热。
这人跟丈母娘套近乎的本事,也是独一份的。
“你没说够?”
她忽然开了口。
声音有点冷,还带着点鼻音。
萧绝背脊一僵。
他撑着膝盖,慢慢站了起来。
动作有点迟缓,像是在地上跪久了腿麻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楚清歌。
脸上没有泪。
但那一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眶,此刻却泛着红,眼角有些充血。
楚清歌盯着他。
“你哭什么?”
萧决抿了抿唇,把脸偏向一边。
“没哭。”
“那你眼眶红什么?”
“风吹的。”
他回答得理直气壮。
楚清歌抬眼看了看山顶那棵歪脖子松树,又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草丛。
风确实不小。
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
她没再追问。
“说够了就走。”
楚清歌越过他,往墓碑前走去。
“山上冷,我不想陪着这堆土吹风。”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喉结滚了一下。
没说话。
楚清歌走到墓碑前。
她没跪,只是慢慢蹲下身去。
伸手在墓碑上拂了拂。
其实碑上很干净,并没有灰。
但她还是细细地拂了一遍,从碑顶拂到碑底,手指在那些刻字上停了一瞬。
“娘。”
她低声说。
不像刚才那么公式化,这一声喊得有些软。
“他说的那些话,您都听到了吧。”
她看着那块冰凉的石头。
“听到了您就吱个声……哪怕是让这树掉个松针下来也成。”
没人应她。
只有风呜呜地吹。
楚清歌也不恼。
她收回手,站起身。
拍了拍手心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行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都没看萧绝一眼,径直往山道下走去。
“走了。”
萧绝看着那块墓碑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。
转身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。
前面的楚清歌走得不快,但步子迈得很稳。
后面的萧绝忽然快走两步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楚清歌顿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是个油纸包。
“什么?”
“桂花糕。”
萧绝看着前方。
“刚才那一碟摆在碑前了。这一碟是我在山底下买的,热的。”
楚清歌瞥了他一眼。
“刚才是谁说上山是来喝苦酒的?”
萧绝面不改色。
“顺路。”
楚清歌没揭穿他。
伸手接过那个油纸包。
还有些烫手。
“得嘞。”
她把油纸包揣进怀里。
“看在糕点的份上,今儿个不用你背我下去了。”
萧绝:“……”
他看着前面那个走得飞快的背影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山风吹过,把两人的衣角都吹得鼓了起来。
墓前那三碗酒还在冒着热气,香气悠悠地散开,很快便融进了山间的雾气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