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石阶比上山的还要难走。
昨夜那场雨把石头泡得发黑,上面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。
楚清歌走得并不快。
她手里还提着那个空了的竹篮子,裙摆偶尔扫过路边的杂草,沾上一层湿漉漉的露水。
萧绝跟在她身后。
没急着超过去,也没问为什么不坐马车下来。
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吊着,两步的距离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风稍微大了些。
路旁有棵老槐树,树干空了心,只剩半边皮连着枝叶,在那儿颤颤巍巍地挡着风。
楚清歌走到树底下,忽然停住了。
她没回头。
但那只提着篮子的手稍微松了松,肩膀也微微塌下来一点。
像是在等什么。
身后那脚步声也跟着停了。
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很稳。
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楚清歌转过身。
她看着萧绝。
这人还是那副模样,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有眼角的余红还没完全退下去。
“萧绝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“你刚才在我娘墓前说的那些话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他玄色的衣领上。
“是真的,还是哄她开心的?”
萧绝站在那儿。
风吹动他的衣摆,但他整个人像是钉在地上的钉子,纹丝不动。
“真的。”
他说。
声音不响,但咬字很重。
楚清歌没移开眼。
“哪一句最真?”
萧绝没想到她会这么问。
他稍微偏过头,看了一眼那蜿蜒而下的山道,像是在想哪个词最重。
过了两息。
他重新看向她。
“‘她现在在。’”
他说。
“这三个字最真。”
楚清歌的手指在篮子的提手上扣紧了一下。
那上面还残留着刚才那个酒壶的凉意。
“那以后呢?”
她问。
“以后的事,谁说得准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眼神里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深沉,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。
“以后的以后再说。先过好现在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看着这个男人。
以前觉得他是个冷心冷面的活阎王,现在才发现,这人实诚得让人想挑刺都找不到地儿。
“行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。
裙摆划过一个弧度,重新踏上了石阶。
“那就先过好现在。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下个月再去一次。”
萧绝跟在她身后,步子迈得大了些。
“下个月还来?”
“我娘一个人在那儿。”
楚清歌头也不回。
“多去看看她。这又不费什么功夫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“记得带上新酿的酒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那壶桂花酒是陈的,喝完了。下次换个口味。”
“得嘞。”
萧绝应了一声。
“下回带两壶,一壶给岳母,一壶咱们在树底下分了。”
楚清歌没忍住,嘴角稍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想得美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山林。
山脚下的风比山上暖和些。
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斜斜地照下来,把那层湿冷的雾气驱散了不少。
楚清歌的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些。
萧绝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日头偏西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楚清歌的影子投在地上,萧绝的影子紧随其后。
风一吹,两道影子就在那满是泥泞的石板路上交叠在了一起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脚步声踩在石板上,一声接着一声。
楚清歌走到马车旁,伸手去摸那车帘子。
指尖刚碰着帘子,她忽然停下了动作,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绝正站在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,看着她上车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
她说。
“上车。”
萧绝这才动了腿,大步走过来,伸手掀开车帘。
“这就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