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街的石板路被日头晒了一整天,这会儿还泛着点热气。
归堂门口那盏招幌在风里晃荡着,上面那个“桂”字被夕阳染得金灿灿的。
楚清歌今儿个特意晚些出来,想着避开下值的时辰,人能少点。
她沿着街边的阴影走,还没到铺子跟前,脚步就顿了一下。
那铺子门口站着个人。
玄色的锦袍,腰束玉带,背脊挺得笔直,像根标枪似的杵在那儿。
周围提着篮子买菜的大娘、放学归来的孩童,来来往往,人人都要绕着他走。
萧绝。
他站在柜台前,身子稍微往前倾着,眉头微皱,死死盯着案板上那几笼刚出炉的糕点。
那神情,比看边关急报还要认真三分。
楚清歌有些想笑,但忍住了。
这人真来了。
昨儿个随口说了一句“明天我也去买一块”,今儿个不仅来了,还没带随从,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挑得起了劲。
她慢悠悠地走过去。
铺子里头的伙计正擦着汗,一脸紧张地候着这位爷,生怕他说这糕点不合意,给封了铺子。
萧绝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。
“要这块。”
声音沉稳。
伙计赶紧拿夹子去夹。
楚清歌正好走到他身后,轻咳了一声。
萧绝手一抖,那刚要夹起来的桂花糕差点掉回去。
他转过身,手里还捏着那个刚付完钱拿到的油纸包。
看到是她,他那双总是冷硬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不自在。
“你来买?”
他问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纸包。
包得严严实实的,看着比她平时买的要厚实一圈。
“路过。”
她淡淡回了一句。
“正好要回去了。”
萧绝把手里的油纸包往身前举了一下,像是在展示什么战利品。
“买好了。”
楚清歌扫了一眼那个纸包。
“你买这么多?”
她问。
“这一包看着有半斤了吧,吃得完?”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。
“明天还可以吃。”
他说。
“反正早饭也是要吃的。”
“桂花糕放不到明天。”
楚清歌往旁边走了两步,避开一个端着热汤的小厮。
“这东西这就讲究个热乎气儿,明儿个早晨那一过,就硬得跟石头似的,咬都咬不动。”
萧绝愣了一下。
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捏了捏纸包的一角,里头的糕点软乎乎的,确实没有石头的质感。
他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今晚吃完。”
“撑死你。”
楚清歌丢下三个字,转身就要走。
“你也太实在了,买几块是几块,非得买这么多做什么。”
归堂里头,那个叫赵铁的首领正探出半个身子想来招呼。
他今儿个一直盯着外头,生怕王爷来买东西出了什么岔子。
结果一探头,就看见自家王爷正跟自家大小姐站在一块儿。
两人并肩立着,一个高一个矮,夕阳落在身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,交叠在一块儿分不开。
赵铁那刚张开的嘴立马闭上了。
“该死,差点坏了事。”
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眼珠子一转,赶紧缩回身子,顺手把门帘子给放了下来。
“啪嗒”一声。
里头的喧嚣瞬间被隔断了,外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
眼不见为净,这要是上去打扰了,那才是真不开眼。
楚清歌没注意里头的动静,也没看到赵铁那番操作,径直往王府的方向走。
萧绝跟了上来。
步子迈得大,两步就跟上了她的节奏。
两人就这么并肩走在前街上。
这时候正是傍晚,街上人不少,卖卤肉的、卖炒货的,叫卖声、车马声混在一起,有些吵。
街面上的石板有些松动了,踩上去“咯噔”响。
萧绝走着走着,忽然侧头看了一眼楚清歌。
她走得慢,手里也没拿东西,就那么闲散地晃着。
“你今儿个怎么这么晚才来?”
他问。
楚清歌没看他。
“人多。”
她说。
“挤得慌。”
萧绝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那我下次早些来,给你占个位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”
她说。
“我又不是七老八十,还要人占座。”
萧绝没再接话,只是提着纸包的手稍微紧了紧。
那纸包还透着热气,顺着掌心传过来。
走了一段路。
快到王府后门那条巷子了。
楚清歌忽然侧过头,看了一眼萧绝手里的纸包。
“你到底买了几块?”
萧绝如实回答。
“六块。”
“六块?”
楚清歌挑了下眉。
“那你今晚肯定吃不完。”
她说。
“六块下肚,晚饭就不用吃了。”
萧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,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。
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吃甜食。
只是看着她每天都去,觉得自己也该去转转。
买的时候也没数,伙计夹了一碟,他就都包了。
过了两息。
他转头看向楚清歌。
“那你帮我吃两块。”
他说。
语气自然得就像是说“今儿个天不错”。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把头转回来,看着前方的路。
巷子口那棵老柳树的叶子正在往下掉。
步子没加快,也没减速。
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那被夕阳晒得有些温热的晚风,吹起了她鬓角的碎发。
萧绝见她没吭声,心里也没底。
正想开口说“若是麻烦就算了”,就见前面的楚清歌忽然伸手,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了耳后。
“带回去再吃。”
她说。
声音不大,混在风里,有点模糊。
萧绝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嘴角的线条似乎没那么僵硬了。
“好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巷子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两道影子在灰扑扑的石板路上,若即若离地挨着。
王府后门口,小厮正拿着扫帚扫落叶,看到两人走过来,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。
但他没敢多问,只是低着头,把门推开。
萧绝手里提着那个六块沉的桂花糕,走在楚清歌身侧,步子迈得稳稳当当。
那纸包的一角,已经被他捏得有点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