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最后一半桂花糕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甜味还没散尽，天色就暗了下来。
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有些模糊。
萧绝忽然站起来，动作有点猛，带动着底下的石凳发出“蹭”的一声响。
“天快黑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外头。
“我去让厨房备晚膳。”
他说完就要往外走。
楚清歌坐在原没动，只是目光落在他那玄色的衣摆上。
“你还在王府吃？”
她问了一句。
萧绝的脚步在门槛那儿顿住了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坐在树影底下的楚清歌。
“你留我？”
楚清歌手里捏着那个空茶杯。
“我只是问你在不在。”
她说。
“桂花糕再甜，也不能当饭吃。你是摄政王，又不是神仙，不用吃饭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嘴角那点僵硬的线条慢慢松开了。
“那我在。”
他说。
“就在这儿吃。”
楚清歌没说“好”，也没说“行”。
她只是低下头，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个空了的油纸包。
“那你让人送过来。”
她吩咐道。
“加一道清炒时蔬。”
萧绝站在门口，身姿挺拔，像个等着接军令的副将。
“还有呢？”
楚清歌想了想。
“不要辣。”
“得嘞。”
萧绝点头。
“不要辣。要清淡。”
他转身出去了，步子迈得比来时急了些，像是怕稍微走慢了，这顿饭就没人跟他搭伙了。
……
过了约莫两刻钟。
晚膳送过来了。
提食盒的小厮是个机灵的，也没敢进屋，就在院门口把食盒递给了雪衣。
雪衣把饭菜摆上石桌。
两副碗筷，两碗白米饭，几碟小菜，还有那道特意吩咐的清炒时蔬。
油灯被挑亮了些，搁在石桌一角，昏黄的光晕罩下来。
萧绝从外头进来，看见饭菜都摆好了，他才走过去。
他在楚清歌对面坐下。
动作有些生疏，像是头一回在这个位置上落座。
两人中间隔着那碟绿油油的清炒时蔬。
楚清歌端起碗，拿起筷子。
“吃吧。”
她说。
萧绝也端起碗。
这会儿院子里安静得很。
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，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楚清歌吃得不快，细嚼慢咽的。
萧绝看着她吃了一口，自己才动筷子。
他伸筷子去夹那碟时蔬。
巧的是，楚清歌也正好伸了筷子过来。
两根乌木筷尖在那一碟青菜上方碰了个头。
萧绝的手顿了一下。
楚清歌的筷子也停了一瞬。
两人都没说话，也没抬头看对方。
下一息，萧绝的手收了回来。
楚清歌的筷子也缩了回去。
“你先。”
萧绝说。
“我不急。”
楚清歌没推辞，夹起那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，低头吃了。
萧绝这才重新伸筷子，夹了一筷子，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
其实这菜炒得一般，有点淡，也没甚油水。
但他吃得很认真，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。
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。
没人说话，也没人挑起什么话头。
但这种安静里，没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尴尬。
倒像是一种……习惯了彼此存在的默契。
……
碗里的饭见了底。
楚清歌放下筷子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饱了。”
她说。
萧绝也刚好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。
他没让人来收，自己先站了起来。
伸手把楚清歌面前的碗拿过来，又把自己面前的碗叠在上面。
筷子也收齐了，并排放在碗上。
动作有些笨拙。
那碗底磕碰了一下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楚清歌坐在那儿没动。
她看着萧绝那双拿惯了刀枪剑戟的手，正笨拙地收拾着碗筷。
叠好碗，放好筷子，又把桌上的残渣拨进碟子里。
“你还会收碗？”
楚清歌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萧绝手里动作没停。
“以前不会。”
他说。
“但这半年，学会了。”
他把那叠碗端起来，稳稳当当地捧在手里。
“王府里也没几个能让我练手的地方，这半年就在自己院子里瞎折腾。”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看着萧绝转身往外走。
那个背影依旧挺拔，手里捧着一摞粗瓷碗，看着有些滑稽，但又有些说不出的顺眼。
走到院门口，萧绝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停下脚步。
“明早——”
他没回头。
“粥温着喝，别起太晚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在灯影里的侧脸。
“知道了。”
萧绝端着碗走了。
那脚步声踩在石板上，一下一下，听着比来时沉了些。
那是碗的分量。
楚清歌收回目光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石桌。
那盏油灯还在跳着火苗。
她伸出手，把灯芯稍微挑高了一些。
